冰冷。
然后是痛——肋骨断裂的剧痛,肺叶进水的灼痛,弹片擦过脸颊的刺痛。他在浑浊的河水里下沉,意识像墨滴入水,渐渐化开。死亡原来这么安静,只有水泡咕嘟咕嘟上升的声音,像某种古怪的哀乐。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领。
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被人往上拖,像拖一袋浸透水的棉花。浮出水面时,空气像刀子一样扎进肺里,他剧烈地咳嗽,咳出血沫,混着河水,腥甜。
“沈医生!抓紧!”
是王班长的声音。这个山东大汉一只手死死抓着他,另一只手在激流中拼命划水。子弹在周围的水面炸开水花,噗噗作响,像死神的脚步声。
“放开……”沈砚想说话,但一张口就呛水。
又一发炮弹落下,水柱冲天。冲击波把他们掀翻,王班长的手松了一瞬,又立即抓得更紧。
“别……松手……”王班长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终于,脚触到了泥泞的河岸。王班长把他推上岸,自己却踉跄了一下。沈砚在泥水里翻滚,听见身后传来闷哼。他费力地转头,看见王班长胸口绽开两朵血花,在昏暗的晨光中触目惊心。
“班长……”
王班长看着他,咧开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他用尽最后力气,把沈砚往岸上又推了一把,然后整个人往后倒去,沉进黑色的河水里,像一块石头。
“不——”
有人捂住沈砚的嘴。几个黑影把他拖到废墟后面。是租界的巡捕,穿着黑色制服,神色慌张。
“别出声!日本人还在打枪!”
他被塞进一辆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车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摇晃。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蹲在他身边,检查他的伤口。
“肋骨断了,肺部进水,需要马上手术。”那人说,声音很冷静,“但医院去不了,日本人封锁了。”
沈砚想说话,但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房间很小,只有一扇钉着木条的高窗,透进微弱的光。空气里有霉味,药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他躺在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像一具木乃伊。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
三十多岁,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眉眼锋利。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冒着热气。
“醒了?”她把碗放在床头,“喝粥。”
沈砚想坐起来,但胸口剧痛。女人扶他起身,动作不算温柔。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但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你是谁?”他问,声音嘶哑。
“你可以叫我三姐。”女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里是我的安全屋。你昏迷了五天。”
“安全屋?”
“对。日本人到处在抓四行仓库的幸存者,抓到就枪毙。你是死人,沈砚医生已经死在苏州河里了,明白吗?”
沈砚点点头。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麻木。
“我的腿……”
“骨折,接上了。但以后会瘸。”三姐说得很直接,“肺里的水抽出来了,但感染了,要养一阵子。肋骨断了三根,别乱动。”
沈砚看着自己的腿。打着简陋的夹板,缠着脏兮兮的绷带。他试着动脚趾,还能动,但剧痛。
“其他人呢?”他问。
“死了。”三姐说,“渡河的四五百人,活下来的不到一百。你算运气好,被王班长推上岸。他自己死了。”
沈砚闭上眼睛。王班长最后那个笑容在眼前晃动,露出带血的牙。
“你是医生,”三姐继续说,“伤好后,两条路。一,我们送你出上海,去后方医院。二,留下,跟我们一起干。但留下,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天被抓,死路一条。”
沈砚睁开眼。
“我留下。”
“想清楚了?去后方,你能救更多人。”
“在哪里不是救?”沈砚说,声音很轻,“但这里……我熟悉。这里的伤员,这里的百姓,我熟悉。”
三姐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好。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沈砚死了。你叫陈墨,印刷厂校对员,肺结核,在家养病。这是你的证件。”她扔过来一个小本子,“背熟。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过去,都忘了。忘不了,也得忘。说错一个字,死的不是你一个人。”
沈砚拿起证件。照片是他的,但更瘦,更憔悴。名字是陈墨,年龄二十八,职业:商务印书馆校对员。
“苏婉……”他脱口而出。
三姐的眼神骤然变冷。
“苏婉是谁?”
“一个……朋友。”
“死了。”三姐说得斩钉截铁,“沈砚死了,他所有的朋友、亲人,都当他死了。你如果去找她,就是害她。日本人会盯上她,折磨她,直到她说出你的下落。你想这样吗?”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她……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三姐站起来,“租界现在是孤岛,没有人是安全的。你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当她死了。当她从来没认识过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养伤期间,不要写信,不要打听,不要做任何可能暴露的事。一个月后,我来接你。”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沈砚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胸口剧痛,分不清是肋骨断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伸手,摸向胸口。那里挂着一个怀表,用绳子穿着,贴身戴着。表壳被炸得凹凸不平,玻璃碎了,但指针还在走,嘀嗒,嘀嗒,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打开表盖。内侧刻的字还在:“给婉婉。1937.7.10”
还有那行小字:“勿念”
他摩挲着那些字,一遍,又一遍。
勿念。
怎么能不念。
养伤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缓慢,煎熬。
肋骨断了不能动,只能躺着。肺部的感染引起高烧,他昏昏沉沉,梦里全是爆炸的火光,漂在河里的尸体,和王班长最后的笑容。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三姐每隔几天来一次,带点吃的,换药,检查伤口。她话很少,动作麻利,下手很重。沈砚疼得冷汗直流,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骨头长得不错。”一个月后,三姐拆了夹板,“可以下地了,慢慢走。肺还没好透,咳血就躺着。”
沈砚慢慢坐起来,挪到床边。腿软得发抖,但能站住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窗外是弄堂,狭窄,潮湿。几个孩子在玩弹珠,一个女人在生炉子,烟呛得她直咳嗽。平凡,琐碎,像战争从未发生过。
但他知道这是假象。弄堂口总有几个穿长衫的人晃悠,眼神飘忽,那是特务。夜里常有急促的脚步声,哭喊声,然后死寂。
这就是孤岛。表面平静,底下是吃人的暗流。
又过了一个月,沈砚能正常走动了,只是左腿有点瘸,走路一跛一跛。三姐来了,带来一套旧衣服,一顶鸭舌帽。
“穿上,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