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夫人的脸色沉下来。
“你想清楚,苏小姐。玉碎了,就没了。瓦全了,至少还能活。”
“活?”苏婉转过头,看着她,“像条狗一样活?每天告密,每天看着同胞被抓,每天数着沾血的钱吃饭?那样的活,不如死。”
山口夫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到苏婉面前,抬手,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啪!
声音很响。苏婉的脸被打偏过去,火辣辣地疼,嘴里有血腥味。
“很好。”山口夫人收回手,用手帕擦了擦,“有骨气。但我告诉你,苏婉,骨气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任何人。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才是最大的胜利。”
她转身,对宪兵说:“带走。关进76号,好好‘招待’”
两个宪兵上前,抓住苏婉的胳膊。很用力,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苏婉没挣扎,只是看着山口夫人,一字一句地说:
“夫人,您听过《广陵散》吗?”
山口夫人皱眉。
“嵇康临刑前,弹《广陵散》,曲终叹曰:‘《广陵散》于今绝矣!’”苏婉笑了,笑容很淡,很凄凉,“今天,我弹《革命》,弦断了。以后,大概也没人会弹了。但有些曲子,是断不了的。就像有些人,是杀不完的。”
说完,她转身,跟着宪兵往外走。
脚步依然很稳,背依然挺得很直。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山口夫人在身后说:
“苏婉,你会后悔的。”
苏婉没回头,只是轻声说:
“我后悔的事很多。但今天,我不后悔。”
门开了,又关上。
化妆间里,只剩下山口夫人和翻译官。翻译官哆哆嗦嗦地问:
“夫人,真的要送76号?那里……进去就出不来了。”
山口夫人没回答。她走到钢琴前——那架琴还摆在台上,断弦蜷曲着。她伸手,拨了一下那根断弦。
弦发出沉闷的、嘶哑的响声,像垂死的呻吟。
“可惜了。”她喃喃道,“这么好的一双手”
窗外,夜很黑,没有星星。
苏婉被押出戏院时,外面下起了雨。
春雨,细密,冰冷,打在脸上像针扎。宪兵把她塞进一辆黑色轿车,左右各坐一个,像押解重犯。车窗贴着黑膜,看不见外面,但能听见雨声,能感觉到车在颠簸。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76号?极司菲尔路76号,汪伪特工总部,上海人谈之色变的人间地狱。进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出来。
她不怕死。但想起父母,想起周小梅,想起陈望他们,心就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车开了很久,终于停下。
车门打开,宪兵把她拉出来。眼前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没有招牌,只有铁门紧闭,门口站着岗哨,刺刀在雨夜里闪着寒光。
76号。
她被推进去,穿过昏暗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铁门,门上有小窗,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空气里有血腥味,霉味,还有淡淡的、甜腥的铁锈味。
她被带进一间审讯室。
很小,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吊在头顶。墙上挂着皮鞭、铁链、烙铁,地上有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但能看出是血。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坐在桌前,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像毒蛇。
“苏小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婉坐下。手被铐在背后,很不舒服,但她没动。
“姓名,年龄,职业。”
“苏婉,二十一岁,教师。”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
“不知道。”
男人笑了,推了推眼镜。
“苏小姐,我们都是明白人,就不要绕弯子了。”他拿出一份文件,摊开,“你收留的三个学生,陈望、李振声、王瑞,是抗日分子。印传单,散传单,组织集会。你知情不报,还提供场所,掩护他们。这是死罪。”
苏婉没说话。
“但山口夫人很欣赏你,给你机会。”男人继续说,“只要你供出他们的上级,他们的联络人,他们的计划——我可以保你不死,甚至,给你自由。”
“我不知道。”苏婉说。
“苏小姐,”男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这里是76号。进来的人,没有不开口的。区别只在于,是完整地走出去,还是……零件走出去。”
他从墙上取下一条皮鞭,在手里掂了掂。
“你细皮嫩肉的,经不起几下。何必呢?为了几个学生,值得吗?”
苏婉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是老师。我的学生,就是我的孩子。你见过母亲出卖孩子的吗?”
男人的脸色沉下来。
“好,有骨气。”他冷笑,对门口的守卫说,“带下去,3号房。让她好好想想。”
守卫进来,把苏婉拉起来,拖出审讯室,拖下楼梯,拖进地下室。
地下室更暗,更冷。两边是牢房,铁栏杆后面,有黑影蜷缩着,听见声音,抬起头,眼神空洞。
她被推进3号房。很小,只有一张草席,一个马桶,没有窗。铁门关上,咔哒一声,锁死了。
黑暗,彻底的黑暗。
苏婉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地上很潮,有霉味。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的,滚烫的。
沈砚,你在哪里?
你说,好好活着,替你看春天。
可是春天来了,你在哪里?
牢房外,传来惨叫声。凄厉,绝望,一声,又一声,在黑暗里回荡,像来自地狱的合唱。
苏婉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钻进来。
她想起沈砚日记里的话:“好好活着,替我看春天来。”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她擦干眼泪,抬起头,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她要活着。
活着出去。
活着,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