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苏州河时,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河水很黑,很静,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镜子。对岸,四行仓库的废墟在暮色中沉默,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苏老师,”陈望轻声问,“您今天……到底弹什么?”
苏婉没回答,只是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陈望接过,展开。是一份手抄的乐谱,字迹工整,但曲子很陌生,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首。
“这是……”
“《潇湘水云》”苏婉说,“古琴曲,南宋郭沔所作。蒙古人打过来,他避乱潇湘,见云水奔腾,感怀国破,写了这首曲子。”
陈望看着乐谱,手微微发抖。
“您要弹这个?”
“钢琴弹不出古琴的味道,但意思在。”苏婉收回乐谱,重新放好,“云水苍茫,山河破碎,但水自流,云自飞——有些东西,是毁不掉的。”
陈望的眼圈红了。他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说:
“苏老师,我会在台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苏婉看着他年轻的脸,点了点头。
“谢谢。”
兰心大戏院门口,停满了日本军车。
宪兵持枪列队,刺刀森然。穿和服的日本军官、穿西装的汉奸、穿旗袍的美人,在门口进进出出,笑声,寒暄声,日语中文混杂,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苏婉走到门口,被宪兵拦住。
“证件。”
她递上请柬。宪兵仔细看了看,又打量她几眼,挥挥手放行。
走进大厅,扑面而来的暖气混着香水味、烟味、酒精味。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贴着“中日亲善,共存共荣”的标语,日文在上,中文在下,像一道符咒。
“苏小姐,这边请”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是戏院的经理,苏婉认识。去年音乐会,他还殷勤地给她端茶倒水,现在却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您的节目在第三个,七点半开始。”经理小声说,“化妆间在二楼,我领您去。”
苏婉跟着他上楼。楼梯上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血泊里。二楼走廊里,几个日本军官在抽烟,看见她,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来,像在打量货物。
经理把她带到一个小的化妆间,关上门,擦了把汗。
“苏小姐,”他压低声音,“您……您真要弹?”
“不然呢?”
经理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您……好自为之。”
他匆匆走了。苏婉在化妆镜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她拿出琴谱,翻开,又看了一遍。
《潇湘水云》。
古琴谱是减字谱,她花了半个月,才把它翻成钢琴谱。很多音不准,很多意境出不来,但她尽力了。郭沔在潇湘江畔,看着蒙古铁骑南下,写下这首曲子时,心里在想什么?
和她现在,看着日本兵在上海街头横行,是一样的吧。
亡国之痛,千古同悲。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穿和服的女人,三十多岁,妆容精致,但眼神很冷。她身后跟着翻译官。
“苏小姐,这位是山口夫人,宪兵队特高课的。”翻译官介绍,“夫人想跟您说几句话。”
山口夫人打量着苏婉,用日语说了几句。翻译官翻译:
“夫人说,苏小姐气质很好,琴艺也闻名。今晚的演出,皇军很期待。希望苏小姐……好好表现。”
苏婉站起来,微微颔首。
“我会尽力。”
山口夫人又说了几句,这次,翻译官的脸色变了变。
“夫人说……”他吞吞吐吐,“曲目单上,您报的是《月光》。但夫人听说,您最擅长的是《革命》。她很好奇,想听听《革命》是什么样的曲子。”
空气凝固了。
苏婉看着山口夫人。山口夫人也看着她,眼神像毒蛇,冰冷,滑腻。
“《革命》是战曲,不适合今晚的场合。”苏婉缓缓说,“《月光》更合适,象征和平,友谊。”
翻译官翻译过去。山口夫人听了,笑了,笑容很冷。
她又说了几句。
“夫人说,她不喜欢《月光》,太软了。就要听《革命》。”翻译官的声音在抖,“夫人还说……如果苏小姐不会弹,可以教您。宪兵队地牢里,有几个会弹《革命》的囚犯,可以请他们来示范。”
赤裸裸的威胁。
苏婉的手在袖子里握成拳,指甲抠进掌心,疼,但让她清醒。
“夫人想听,我可以弹。”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革命》是钢琴练习曲,技巧很难,我很久不练,怕弹不好,扫了夫人的兴。”
翻译官翻译。山口夫人点点头,又说了几句。
“夫人说,没关系,弹成什么样都行。她就想听听,是什么样的曲子,能让中国人听了掉眼泪。”
说完,山口夫人微微颔首,转身走了。翻译官匆匆跟上,关门前,回头看了苏婉一眼,眼神复杂。
门关上。
苏婉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白的,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冷,很苦。
她打开琴谱,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她昨晚写的:
“琴可断,弦可绝,此心不可屈。”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橡皮,慢慢擦掉了。
擦得很干净,一点痕迹不留。
然后,她重新拿起铅笔,在那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革命》的曲名,和作曲者:Frédéric Chopin
写完后,她合上琴谱,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拉开化妆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她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穿和服、穿军装、穿旗袍的身影,像穿过一片光怪陆离的丛林。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朝舞台的方向走去。
身后,有人窃窃私语:
“那就是苏婉?去年弹《革命》的那个?”
“胆子真大,还敢来……”
“嘘,小声点……”
她全当没听见。
走到舞台侧幕,她停下脚步。透过厚厚的绒布帷幕,能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能听见日语的说笑声,能闻见雪茄和香水混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经理跑过来,脸色惨白。
“苏小姐,曲目……曲目改了,报幕会报《革命》您……您没问题吧?”
“没问题。”苏婉说。
经理还想说什么,但报幕员已经上台了。日语,中文,双语报幕:
“接下来,请欣赏钢琴独奏——肖邦《c小调革命练习曲》。演奏者:圣玛利亚女校,苏婉小姐。”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夹杂着口哨和怪笑。
苏婉深吸一口气,掀开幕布,走上了舞台。
灯光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然后走到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下。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向台下。
第一排正中,坐着山口夫人,面带微笑,眼神冰冷。旁边是几个日本高官,交头接耳。再往后,是汉奸,是商人,是看热闹的“名流”。在二楼角落,她看见了陈望,他坐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星。
她收回目光,看向钢琴。
黑色的琴身,白色的琴键,像一副巨大的、沉默的棺材。
她抬起手,悬在琴键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重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