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下陪小梅。”苏婉已经抓起外套,“我一个人去。陈医生在红十字会总部等我。”
“可是——”
“爸,求你了。”苏婉转身,看着父亲,眼神是父亲从未见过的坚定,“我保证,天亮前回来。”
父亲最终点了头。
苏婉冲出家门。十月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法国士兵的脚步声。她跑得很快,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像战鼓。
红十字会总部在法租界边缘,一栋三层的小楼。陈启明在门口等她,看见她,招招手。
“苏小姐,这边。”
他们从后门进去,上到二楼。一间小办公室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暗。椅子上坐着个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军装,头上缠着绷带,脸上全是污垢。
“这位是王班长,昨天夜里从四行仓库撤下来的。”陈启明低声说,“他受了伤,上面命令轻伤员先撤。他说……他认识沈医生。”
苏婉走到那个士兵面前,蹲下来。
“王班长,您……您见过沈砚?”
士兵抬起头。他很年轻,也许不到二十五岁,眼睛很亮,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沈医生……”他声音沙哑,“戴眼镜,高高瘦瘦的,对不对?”
“对!对!”
“他在仓库里。三楼,西边那个房间,改成临时手术室了。”王班长咳嗽了几声,陈启明递给他一杯水,他喝了一口,继续说,“沈医生……是个好人。我这条命,就是他救的。”
苏婉的心狂跳。
“他……他好吗?受伤了吗?”
“昨天还好。就是瘦,累。仓库里没吃的了,就剩点压缩饼干,沈医生都分给伤员了,自己两天没吃东西。”王班长顿了顿,“我撤下来的时候,去找他告别。他正在给一个小兵做手术,没麻药,那小兵咬着一块木头,哼哼。沈医生手上全是血,但很稳。他跟我说:‘王班长,出去后,要是见到一个叫苏婉的小姐,告诉她,我没事。’”
苏婉的眼泪涌上来。
“他就说了这个?”
“还说……”王班长想了想,“还说,那首《月光》,他还没听够。”
苏婉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月光。德彪西的《月光》。那个六月的下午,她在琴房弹,他在窗外听。那是上辈子的事。
“王班长,”她哽咽着问,“四行仓库……还能守多久?”
王班长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
“守不了多久了。”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弹药快没了,吃的快没了,伤员越来越多。上头说……再守三天。三天后,撤进租界。”
“撤得进来吗?”
“不知道。”王班长摇头,“日本人把仓库围得铁桶一样。就算撤,也是九死一生。”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苏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暗的法租界,再往北,是苏州河,是四行仓库。那里亮着微弱的灯光,像黑暗中的一只眼睛,倔强地睁着。
“苏小姐,”陈启明走到她身边,“你现在知道沈砚还活着,该安心了。等他们撤进租界,你们就能见面了。”
苏婉没说话。
她看着那点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启明。
“陈医生,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我想去苏州河边。离仓库最近的地方。”
陈启明的脸色变了。
“苏小姐,这太危险了!夜里流弹乱飞,而且河边有日本人的狙击手——”
“我不靠近,就在河这边,远远地看着。”苏婉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想……离他近一点。”
陈启明想拒绝,但看着苏婉的眼睛,他说不出话。
那眼神,他见过。在医院里,在伤兵脸上,在那些知道自己要死的人脸上——一种极致的平静,一种认命,但又带着不甘的火。
“好吧。”他最终说,“但我陪你去。天亮前必须回来。”
“嗯。”
苏州河边,比想象中更黑。
没有路灯,没有月光。只有对岸日本人阵地上的探照灯,时不时划过夜空,像巨大的白色镰刀。灯光扫过河面,河水黝黑,泛着油光,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木板,破衣服,偶尔还有尸体,胀鼓鼓的,随波逐流。
陈启明带着苏婉,躲在一栋被炸毁的建筑废墟后面。从这里,能清楚看见四行仓库。它像一个黑色的巨人,矗立在夜色中。三楼西边的一个窗户,亮着微弱的灯光——是煤油灯,或者蜡烛。光很弱,但在漆黑的夜里,像一颗星。
“那就是手术室。”陈启明低声说。
苏婉点点头。她靠着残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点光。
她在想,沈砚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做手术?在包扎伤口?在给伤员喂水?还是累极了,靠在墙角打盹?
她希望他在打盹。希望他能睡一会儿,哪怕只有十分钟。
远处传来枪声。不是对射,是零星的冷枪。砰,砰,像夏夜的蛙鸣,但更冷,更硬。
忽然,仓库那扇亮灯的窗户,人影晃动。
苏婉屏住呼吸。
她看见一个人走到窗前。很模糊,只是个剪影,但能看出轮廓——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他站在那里,朝外看。看的方向,正是苏婉这边。
是他。
苏婉的心跳停了。
她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她想挥手,但手抬不起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隔着一条河,隔着硝烟,隔着生死。
沈砚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苏婉看不懂。是挥手告别?是让她回去?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但下一秒,她知道了。
沈砚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银色的,在黑暗中反了一下光。
是怀表。
他打开表盖,看了一眼。然后,他把怀表举起来,对着河这边,晃了晃。
表壳反射着远处探照灯的光,一闪,一闪,像暗夜里的萤火。
一下,两下,三下。
苏婉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明白了。他在说:我还在。我还活着。时间还在走。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虽然知道沈砚看不见,但她还是挥了。
窗户边,沈砚放下了手。但他没走,还站在那里,看着河这边。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仓库里有人叫他,他才转身,消失在窗口。
灯光还在。
苏婉蹲下来,抱住膝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无声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泥土里。
陈启明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他会活下来的。”苏婉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但很坚定,“他答应过我,会回来。他从不食言。”
“嗯。”陈启明说,“沈砚说话算话。”
远处,探照灯又扫过来。巨大的光柱划过河面,划过废墟,划过四行仓库那面伤痕累累的墙。
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灵魂。
苏婉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灯的窗户。
然后转身,跟着陈启明,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窗户里的光,还在。
像黑暗中的,最后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