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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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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婉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戴眼镜,眼镜片上溅了血。她递给苏婉一个水壶。

“喝点水。”

苏婉接过,喝了一口。是冷的,带着铁锈味。

“我姓林,是广慈医院的护士。”女人在苏婉身边坐下,点了支烟。她的手在抖,点了三次才点着,“今天早上从医院调过来的。你……是老师?”

“嗯。圣玛利亚的。”

“怪不得。”林护士吐出一口烟,“手上没茧,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但刚才看你包扎,手法还行。”

“我……学过一点急救。”苏婉想起沈砚。是他教的,在那些阳光很好的下午,在琴房的窗前。他说,万一呢,学一点,没坏处。

万一。

她没想到,万一来得这么快。

“学了好。”林护士的声音很疲惫,“接下来,用得着。”

远处又传来炮声。沉闷的,像夏天的闷雷。礼堂里的伤兵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哭喊,有人咒骂。

“闸北……守得住吗?”苏婉轻声问。

林护士沉默了很久,烟头的火光在指尖明明灭灭。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上海后面就是南京,南京后面就是武汉和重庆……没地方退了。”

她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苏婉的肩膀。

“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里头还躺着三十多个人等着换药。”

苏婉点点头。

她看向天空。已经是下午了,但天是灰黄色的,像一块脏抹布。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远处,闸北方向的天空还是红的,黑烟滚滚,像一朵巨大的,黑色的蘑菇云。

她想,沈砚现在在做什么?

在南京的医院里,也像这样,在血和绷带之间忙碌吗?他也看见这么多断手断脚,这么多支离破碎的身体吗?他也听见这些哭喊,这些呻吟,这些临终的呼唤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世界一夜之间变了样。那些优雅的琴声,那些栀子花的香气,那些关于月光和音乐的谈话——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回到礼堂,她继续工作。

傍晚时分,又送来一批伤兵。这次更惨——是平民。日本人的飞机轰炸了南市,炸了平民区。一个母亲抱着已经断气的孩子,呆呆地坐在角落里,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坐着。她怀里那个孩子,大概三四岁,脑袋软软地垂着,后脑勺上一个血窟窿。

苏婉走过去,想说点什么。

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能说什么?节哀?保重?还是……对不起?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蹲下来,握住那个母亲的手。那双手冰凉,僵硬,像死人的手。母亲抬起头看她,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最爱吃糖……”母亲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早上还跟我说,妈妈,我想吃大白兔……我说,等爸爸回来给你买……可是爸爸没回来……他也没等到糖……”

苏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满是血迹的地板上。

天快黑时,校长过来找她。

“苏老师,你该回家了。”校长的声音也哑了,“你父母会担心的。”

苏婉看看四周。礼堂里躺满了人,呻吟声,哭泣声,祈祷声,此起彼伏。林护士还在给一个伤兵换药,那是个年轻小伙子,腿炸没了,但他咬着毛巾,一声不吭。

“我再……”

“回家。”校长按住她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明天再来。仗不是一天打完的,你要保存体力。”

苏婉这才感觉到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累得她几乎站不稳。手上,衣服上,全是血。干涸的血是褐色的,新鲜的血是红色的,混在一起,像一幅狰狞的画。

她点点头,跟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天已经全黑了。但今天的黑,和往常不一样。法租界实施了灯火管制,路灯都灭了,家家户户的窗户都用黑布蒙着。只有远处闸北的火光,把半边天映成一种诡异的橙红色。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汽车开过,车灯用黑布蒙着,只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苏婉慢慢往家走。

路过那家钟表店时,她停下来。橱窗里一片漆黑,钟表都不见了——大概是被老板收起来了。只有橱窗玻璃上,反射着远处天空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像地狱的火焰。

她继续往前走。

拐进自家那条弄堂时,她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墙角。是个小女孩,穿着碎花褂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抱着膝盖,在哭。

苏婉走过去,蹲下来。

“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小女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是周小梅,她班上钢琴弹得最好的那个学生。

“周小梅?”

“苏老师……”小女孩认出她,哭得更凶了,“我家……我家被炸了……爸爸……爸爸不见了……妈妈让我往租界跑……可是、可是我找不到妈妈了……”

她扑进苏婉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苏婉抱住她,紧紧地。

“不怕。”她轻声说,拍着女孩的背,“老师在这儿。老师带你回家。”

她牵着周小梅的手,往家走。

弄堂很深,很黑。只有远处天空的火光,在石板路上投下她们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身后,闸北方向的枪炮声还在继续。

轰——!咚——!噼啪!噼啪!

像永不停歇的,地狱的鼓点。

苏婉握紧小女孩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很冰。

她忽然想起沈砚送她的那枚哨片。哨片坏了,乐器就哑了。那人心呢?人心碎了,还能发出声音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往前走,牵着这只小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头顶,黑色的天空被火光撕裂。

一道闪电划过,没有雷声。

只有雨,开始下起来。

冰冷的,密集的,八月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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