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按在伤口上。白色的棉布很快被血浸透。他又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
十点三十分整。
火车驶出上海站,驶进八月的雨幕。窗外,城市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雨点敲打着车窗,啪嗒,啪嗒,像某种倒计时。
沈砚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苏婉最后那个眼神——隔着玻璃,隔着雨,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那眼神里有什么?是焦急,是不舍,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有些事还没来得及做,火车就已经开动了。
而前方,是南京,是战争,是一切未知的、凶险的未来。
苏婉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消失在雨幕尽头。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涩涩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她的旗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很冷。但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块,有风从那里穿过,呼呼的响。
“小姐,您的伞。”
一个车站的工作人员捡起她的油纸伞,递过来。伞面上沾了泥水,梅花图案糊成一团。
“谢谢。”她接过伞,声音哑得厉害。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有哭声。回头一看,是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抹眼泪。旁边放着两个大包袱,用麻绳捆得结实实。
“老人家,您怎么了?”苏婉走过去问。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我儿子……我儿子上火车了……要去打仗……”
苏婉在她身边坐下。
“您儿子多大了?”
“十九……下个月才满二十。”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年轻小伙子,浓眉大眼,笑得有点傻气,“他爹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们说,是去打日本人……可日本人那么多枪炮,他、他怎么打得过啊……”
老太太哭得说不出话来。
苏婉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揪紧了。她把伞撑在老太太头上,轻声说:
“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真的?”
“真的。”苏婉说,像是在对老太太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等打完仗,他就回来了。到时候,您给他做一桌子好菜,让他吃得饱饱的。”
老太太点点头,用袖子擦擦眼泪:“对,对……等他回来,我给他炖红烧肉,他最爱吃红烧肉了……”
雨渐渐小了。
苏婉把老太太送到车站门口,帮她叫了辆黄包车。临上车前,老太太忽然抓住她的手:
“姑娘,你也是来送人的?”
苏婉点点头。
“送什么人?”
“一个……朋友。”
老太太看着她湿透的旗袍,红肿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用力握了握苏婉的手,粗糙的手掌很暖:
“都会回来的。菩萨保佑,都会回来的。”
黄包车走了。
苏婉撑着伞,站在车站门口。雨停了,天还是阴的。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报童还在喊“号外号外”,小贩在吆喝“栀子花白兰花”。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在琴房里弹德彪西的下午,那个在兰心戏院听掌声的夜晚,那个有栀子花香的七月——都过去了。像一场梦,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慢慢走回家。
路过一家钟表店时,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挂钟、座钟、怀表,长短针滴滴答答地走,一圈,又一圈。她停下来,看着那些转动的指针。
时间还在走。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愿不愿意,时间都在往前走。
她想起沈砚那块怀表。银色的表壳,打开时会有轻微的“咔哒”声。表盘是白色的,罗马数字,指针是黑色的,走起来悄无声息。
他说,等战事结束,他回来取。
她摸了摸口袋。那枚哨片还在,湿漉漉的,带着她的体温。
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了。
母亲在客厅里焦急地踱步,看见她浑身湿透地进来,吓了一跳:“婉婉!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淋成这样?快,快去换衣服,要着凉的!”
苏婉没说话,径直上楼。
回到房间,她脱下湿透的旗袍,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是肿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本子。
翻开,拿起钢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一行字: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一日,雨。他去南京。我没有赶上。有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又一天要过去了。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一声,又一声,沉沉的,像是在为什么送行。
苏婉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雨彻底停了。梧桐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渐暗的天光里闪着微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抖了抖羽毛,又飞走了。
她摊开手掌,那枚哨片静静躺在掌心。
银色的,冰凉的,像一滴凝固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