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沈砚离开上海的那天,下着细雨。
苏婉起了个大早,坐在窗前看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把法租界的梧桐树叶洗得发亮。母亲在楼下叫她吃早饭,声音隔着楼梯传上来,朦朦胧胧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来了。”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梳妆台上放着那枚哨片。她把它装在一个小小的绒布袋里,袋口用丝线系着。每天早晨,她都会打开看看,用手指摩挲那片光滑的银色,像是在确认什么。
早饭桌上,父亲在看《申报》
“砰”的一声,他把报纸拍在桌上。牛奶杯晃了晃,几滴白色的液体溅出来,在桌布上晕开。
“欺人太甚!”父亲的脸涨得通红,“日本人已经占了北平,现在又要打上海!他们把中国当成什么了?”
“老爷,小声点……”母亲不安地看了一眼窗外。
苏婉低头喝粥。米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报纸头版的黑体字在她余光里跳动:“日军在沪集结”、“虹桥机场事件升温”、“和平谈判前景渺茫”。
“我看这仗非打不可。”父亲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咬着牙,“婉婉,你这几天不要出门了,学校那边也请假。外头……不太平。”
“好。”苏婉轻声应道。
但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九点二十分。沈砚的火车是十点半开。从闸北火车站出发,经南京,再去哪里,他没有说。也许是武汉,也许是更远的重庆。
“我吃好了。”她放下筷子。
回到房间,她从衣柜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沈砚送她的那束栀子花——已经干枯了,花瓣变成褐色,蜷缩着,但香气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她用手指碰了碰,几片花瓣碎了,像灰尘一样散开。
楼下传来电话铃声。
苏婉的心猛地一跳。她冲到楼梯口,听见母亲接电话的声音:“喂?哦,是王太太啊……是呀,天气是不好……喝茶?今天恐怕不行,我们家婉婉有点不舒服……”
不是他。
苏婉慢慢走回房间,在床边坐下。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像一道道泪痕。
闸北火车站,人山人海。
沈砚提着一个小皮箱,站在月台上。周围挤满了人——穿军装的,穿学生装的,拖家带口的,抱着孩子的,哭的,喊的,沉默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雨水的湿气,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焦躁。
“沈医生!”
有人叫他。是同济医学院的同学,陈启明,也报名了战地救护队。他挤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车票拿到了?”
沈砚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车票。硬纸板做的,上面印着“上海—南京”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一日”时间是“十时三十分发车”
“听说南京那边已经在挖防空洞了。”陈启明压低声音,“我家在南京的亲戚来信,说城里到处是兵。沈医生,你说……这仗真的会打起来吗?”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打在他的眼镜片上。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透过模糊的镜片,他看见远处有个卖报纸的报童在喊:
“号外!号外!日军在虹桥机场增兵!”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冲过去买报纸,有人骂骂咧咧,有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开始低声啜泣。
“会打的。”沈砚终于说,声音很平静,“而且很快。”
陈启明的脸色白了白。
发车的铃声响了。尖锐的铃声穿透雨幕,刺得人耳膜发痛。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车厢门口,挤着,推着,有人摔倒了,箱子散开,衣服、书本、搪瓷缸子滚了一地。
沈砚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上火车台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雨中的上海,灰蒙蒙的一片。火车站钟楼的指针指向十点二十五分。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这个时候,他正在给苏婉写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苏小姐:南京之行已定。八月一日晨十时三十分,闸北站。若得空,盼来一别。沈砚”
他把信寄到圣玛利亚女校,但不确定她能不能收到,能不能来。
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汗味、煤烟味、湿衣服的霉味混在一起。沈砚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一个位置。他把皮箱塞到座位底下,坐了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看见月台上,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在奔跑。月白色的旗袍,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道光。她撑着油纸伞,伞是淡青色的,伞面上画着几枝梅花。她跑得很急,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砚的心猛地一紧。
他站起来,想打开车窗。但车窗卡住了,纹丝不动。他用力拍打玻璃,但隔着厚厚的玻璃和哗哗的雨声,外面的人听不见。
那个女子在月台上停下,四处张望。她在找人。
是她。
沈砚看见她抬起伞沿,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目光扫过一扇扇车窗,焦急地,慌乱地。
“苏婉!”他喊出声。
但声音被车厢里的嘈杂淹没了。
他看见她终于看向这边。隔着模糊的玻璃和雨幕,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苏婉的眼睛瞪大了,她朝这边跑来。
就在这时,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等等!等等!”苏婉在喊。但她的声音被汽笛声和雨声吞没了。
她追着火车跑。油纸伞掉在地上,淡青色的伞面在泥水里翻滚。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旗袍,但她不管,只是跑,拼命地跑。
沈砚用力捶打车窗。一下,两下,三下。玻璃发出闷响,但还是打不开。
“苏婉!回去!”他喊,“回去——”
但火车越开越快。
苏婉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她停在月台尽头,扶着栏杆,弯下腰,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哭。雨水把她的身影洗成了一团灰影,融进灰蒙蒙的雨幕里。
沈砚的拳头停在玻璃上。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像一道道泪痕。不,那真的是泪——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
“沈医生?”旁边的陈启明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沈砚摇摇头,坐回座位。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刚才捶打玻璃时划破的。血珠渗出来,在皮肤上晕开,像一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