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看不见这些。
她眼前只有琴键,只有乐谱,只有那个一百年前在斯图加特痛哭的波兰人。不,她看见的更多——她看见父亲说起纱厂时疲惫的眼睛,看见报纸上“卢沟桥事变”的黑体标题,看见沈砚手指上那道新鲜的伤痕。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汹涌。
在最高潮的那个段落,她的手指几乎是在琴键上砸。汗珠从额角滑落,滴在琴键上,但她浑然不觉。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时,她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那不是一个音符,是一声呐喊。
余音在戏院里回荡。
整整五秒钟,没有人动,没有人呼吸。
然后,掌声如海啸般爆发。
苏婉站起来,鞠躬。一次又一次。掌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响,夹杂着“安可”的呼喊。她看见台下许多人在抹眼泪,看见沈砚站在座位前,也在用力鼓掌。他的眼眶是红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安可曲,她选了最简单的——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这一次,琴声温柔得像叹息。像母亲拍着孩子入睡的手,像深夜归家人窗前的灯光,像战火还未燃起时,每一个平凡的、珍贵的黄昏。
音乐会结束,已是晚上十点。
苏婉在后台卸妆时,听见门外有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沈砚推门进来。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拿着那束栀子花——刚才谢幕时,她把它忘在舞台上了。
“您的花。”他把花递过来。
“谢谢。”苏婉接过,犹豫了一下,“您刚才说,有话要对我说?”
沈砚点点头,反手关上门。
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远处传来散场的人声,脚步声,汽车发动声,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朦朦胧胧,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苏小姐。”沈砚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下个月,要去南京。”
苏婉愣住了。
“南京?”
“中央医院在招募战地救护人员,我报名了。”沈砚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如果局势恶化……上海也需要医生。”
苏婉手里的栀子花束,花瓣微微颤抖。
“什么时候走?”
“八月初。”沈砚看着她,目光很深,“本来不该现在告诉您,但今晚听了您的《革命》……我觉得,对您说谎,是对您的不尊重。”
苏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他说的“诚实”。想起他说,在这个时代,诚实比才华更难得。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用最诚实的方式,告诉她一个最残忍的消息。
“会很危险吗?”她终于问出来。
沈砚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却异常温柔:“我是医生,医生的职责就是去危险的地方。”
“可是——”
“苏小姐。”沈砚打断她,向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苏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栀子花的香,“如果我平安回来,可以……可以请您吃饭吗?不去咖啡馆,不去戏院,就找一家安静的小馆子,好好吃顿饭。”
苏婉抬起头,看着他。
化妆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她能看见他眼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苍白的,像一只受惊的鸟。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等你回来。”
沈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又从另一个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色的东西。
是一枚哨片。
“这是单簧管的哨片。”他把哨片放在苏婉手心里,“我父亲留下的。他以前是军乐队的,后来……在北伐时牺牲了。他说,哨片坏了,乐器就哑了。但人不一样,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发出声音。”
苏婉握紧那枚哨片。边缘很光滑,是被摩挲过无数次的结果。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
“请收下。”沈砚轻轻按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就当是个约定。等战事结束,我回来取。”
手与手接触的瞬间,苏婉感觉到他掌心那道新鲜的伤痕,粗糙的,突兀的,像一道小小的裂缝。
“沈砚。”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一定要回来。”
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郑重地点头:
“我答应您。”
走出兰心大戏院时,夜风已经很凉了。
黄包车在门口等候,车夫披着薄衫,在路灯下打盹。苏婉抱着那束栀子花坐上车,沈砚替她关好挡帘。
“路上小心。”
“您也是。”
车子拉动了。苏婉回头,看见沈砚还站在戏院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从他身后漫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街道上。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苏婉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栀子花。花瓣在夜风里微微颤动,香气一阵一阵,固执地钻进鼻腔。她摊开另一只手,那枚银色的哨片静静躺在掌心,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黄包车拐过街角。
远处,外滩的钟楼敲响了十一下。钟声沉沉的,一声一声,穿过七月的夜色,穿过这个有栀子花香、有琴声、有约定的夜晚。
苏婉握紧那枚哨片。
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