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也看过?”
“医学院的功课很重,但睡前总会翻几页小说。”沈砚笑了笑,“不过比起《飘》,我更喜欢《双城记》。开头那段话——那是最好的时代,那是最坏的时代——每次读都觉得,像是在说我们现在的中国。”
苏婉心头一动。
她想起父亲昨晚在饭桌上叹气,说纱厂的生意越来越难做,日货倾销,关税不公,华资企业快要活不下去了。母亲则忧心忡忡地提起北平的亲戚来信,说局势紧张,劝他们早做打算。
最好的时代?最坏的时代?
也许都是。
“沈先生觉得,现在是好时代还是坏时代?”她轻声问。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校园里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知道,无论什么时代,人总得做点什么。医生治病,老师教书,音乐家演奏……每个人守好自己的位置,时代才不会真的变坏。”
说完,他转过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怀表,看了眼时间。
“抱歉,我四点钟还有课。”他收起怀表,朝苏婉点点头,“关于音乐会的具体安排,我会再联系您。曲目……就由苏小姐决定吧。您弹什么,我们听什么。”
“好。”
送沈砚到校门口时,苏婉忽然想起什么。
“沈先生。”
“嗯?”
“您刚才说,喜欢我弹琴的‘诚实’。”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诚实吗?”
沈砚停下脚步。
六月的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小贩拖着长音的吆喝:“栀子花——白兰花——”
“就是不撒谎。”沈砚说,目光落在苏婉脸上,很温和,却像能看透什么,“不为了讨好听众而夸张,不为了表现技巧而炫技。您只是坐在那里,告诉所有人:音乐就是这样,生活就是这样,世界就是这样——有光明,也有阴影;有甜蜜,也有苦涩。而您,接受这一切。”
他顿了顿,补充道:
“在这个人人都想粉饰太平的时代,这种诚实……很珍贵。”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朝电车站走去。
苏婉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浅灰色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梧桐树荫的尽头。她手里还攥着那份节目单,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
回到琴房时,《月光》的最后一个和弦还悬在空气里。
她在琴凳上坐下,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但这一次,她没有继续弹德彪西。而是很轻、很慢地,弹起了肖邦的《离别曲》。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琴声如水,漫过六月的午后。
三天后的傍晚,苏婉收到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秀挺的字迹:“苏婉小姐亲启”。拆开来,是一张兰心大戏院的演出票,七月十日,二楼三排六座。票根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盼聆听诚实之音。沈砚敬上。”
她把演出票夹在琴谱里。
琴谱的扉页上,她无意中写下了一行字——是昨天读《双城记》时抄下来的:
“这是我一生中最乐意做的事,这里是我最好的安息之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外滩的钟楼敲响了六下。钟声悠长,穿过暮色,穿过梧桐,穿过这个栀子花香的六月傍晚,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为什么倒计时。
苏婉合上琴盖。
在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前,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深色的琴盖上,苍白得像某种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