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彬陈点点头,跟着他穿过人群。
VIP区设在正厅,保留了原来的木梁和雕花窗棂,灯光暖黄,照着那些上了年头的桌椅。
林助理把他带到第三排最中间的位置,正要离开,忽然愣了一下。
“夏总,您桌上怎么有杯茶?”
夏彬陈低头看去。
桌上放着一盏青瓷茶杯,热气袅袅升起。
旁边桌上的茶,是茶艺师统一沏的龙井,用的是普通的白瓷盖碗。
只有他这一桌,是青瓷的。
夏彬陈端起那杯茶,凑到鼻端。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皮,加上陈年寿眉,被热水激发出的味道。
药香微苦,茶香陈醇。
那是她第一次坐他的车时,从那个掉漆的保温杯里飘出来的味道。
那是她喝惯了的茶。
那是……他车里的茶。
夏彬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那天,她把他车里的茶叶拿走过吗?
他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喝什么茶。
她一定来过。
林助理在旁边小声说:“夏总,这茶……要不我去问问主办方?”
“不用。”夏彬陈的声音有些哑,“你出去吧。”
林助理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退了下去。
夏彬陈坐在那里,端着那杯茶,一动不动。
茶很烫,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低头看着那盏青瓷,看着那深褐色的茶汤,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小片陈皮。
他知道是谁放的。
她知道他会来。
她赌他会来。
他来了。
七点整,锣鼓声响起。
幕布缓缓拉开。
她站在舞台中央。
月白色的旗袍,手推波的发型,清冷的眉眼。
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锣鼓声渐急,她开始唱。
那不是昆曲,也不是越剧,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新腔。融合了戏曲的身段,现代剧场的光影,还有那个关于燕尾蝶的故事。
她唱那只妖,唱那个为了爱人烧尽双翅的蝶。
她唱烈火中的挣扎,唱双翅焚尽的痛,唱站在捉刀人面前时那句“我不后悔”。
夏彬陈坐在台下,端着那杯茶,一动不动。
他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药香先涌上来,然后是寿眉的陈醇,最后是一点点回甘。
他想起那年那个雨后的车厢,想起她坐在他旁边,安静地读着《牡丹亭》,想起那股钻进他鼻腔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
那是她第一次走进他的世界。
他看着她每一个身段,每一个回眸,每一个颤抖的瞬间。
他知道她在唱谁。
那只烧尽双翅的蝶,是她自己。
那个捉刀人,是他。
那句“我不后悔”,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茶慢慢凉了。
他没有再喝。
只是端着那杯凉透的茶,看完整场戏。
锣鼓声落,幕布缓缓合上。
掌声雷动。
VIP席位上的人纷纷起身,互相寒暄,说着那些场面话。
夏彬陈坐着没动。
等那些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那杯凉透的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的VIP席位。
每个桌上都摆着白瓷盖碗,茶已经凉了,是统一沏的龙井。
只有他这一桌,是青瓷的盏。
只有他这一杯,是陈年寿眉和陈皮。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给他留了位置。
她给他准备了这杯茶——这杯在他车里留香的茶、只有她喝惯了的茶。
她在赌他会来。
他来了。
可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隔着这一整个舞台。
他放下那杯茶,站起身,往外走。
穿过那些还在寒暄的人群,穿过那条长长的回廊,穿过天井里那棵被雨水打湿的桂花树。
走到院子门口,他在台阶上站住了。
外面下着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老房子的瓦片上。雨声淅淅沥沥,绵延不绝,像是在轻轻哭泣。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这雨,和他四年前初遇她那场,一模一样。
只是更绵延了。
像是在哭。
他忽然不想走了。
就想站在这儿,听一听这雨声。
司机小周撑着伞从外面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把油纸伞。
“夏总,下雨了,我送您回去。”
夏彬陈没有接伞。
“你先去车上等吧。”他说,声音很轻,“我想再待一会儿。”
小周愣了一下,没敢多问,点点头,撑着伞退到院子外面的车旁。
夏彬陈站在台阶上,看着雨,听着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他转过身。
阮萦站在门廊下,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还是那个手推波的样式。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级台阶,隔着绵绵的雨,对视。
没有人说话。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像四年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撑着那把油纸伞。
只是这一次,他手里也没有伞。
只是这一次,他们之间,没有玻璃,没有窗户,没有那家咖啡馆的墙壁。
只有雨。
只有这绵绵不绝的雨。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生。
她没有走下台阶。
他没有走上台阶。
他们只是这样站着,隔着雨,对视。
身后,戏台上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天井里的桂花树在雨中轻轻晃动。
雨还在下。
像四年前一样。
像一辈子一样。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