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
夏承业沉默了一下。
“那个姑娘……是叫阮萦吧?”
夏彬陈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嗯。”
“她那个项目,你自己看着办吧。”夏承业说完,挂了电话。
夏彬陈站在窗前,看着曼哈顿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他想起她站在灵隐寺的台阶上,撑着那把旧伞,侧着脸看漫天的香火。
“这漫山的香火太吵,菩萨未必听得见。”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他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一个字。
“萦”。
他看了很久。
窗外,曼哈顿的夜还很长。
与此同时。
阮萦已经在另一个城市待了整整一个月。
她去了北京。
查资料,看古籍,拜访老艺人。《燕尾蝶》的剧本早已定稿,但她总想再改改最后一句话。
“蝶妖烧尽了双翅,站在捉刀人面前。她说:我不后悔。”
她总觉得,这句话还可以更好。
五月二十五日,她从北京飞回杭州。
飞机落地萧山机场时,天正下着雨。
她没有回五柳巷的老宅,也没有去研究院。
她打了个车,直接去了满觉陇。
那条巷子,那家叫“听雨”的咖啡馆,她已经很久没去了。
去年冬天,她曾偷偷来这里学做咖啡。那时候他刚去北京出差,她一个人跑来,跟老板学了好几天。她想给他一个惊喜——等他回来,亲手为他做一杯咖啡。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笑起来很温柔。她耐心地教她打奶泡、拉花,一遍又一遍。
“为他学的?”老板问。
她红着脸点头。
后来她学会了,但一直没有机会做给他喝。
现在,再也没有机会了。
车子在巷口停下。她撑开一把新买的黑伞——不是那把旧伞,那把伞,她留给他了。
巷子很深,两旁的墙上爬满了青苔和爬山虎。石板路被雨水洗得透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她走得很慢。
走到“听雨”咖啡馆门口,她推开门。
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在吧台后擦杯子。
“来啦?”老板抬头看见她,眼里有惊喜,“好久没见你了。”
阮萦点点头,在窗边那个老位置上坐下。
“老样子?”
“嗯。”
很快,一杯拿铁端上来,奶泡上拉着一片叶子的形状。
阮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就是这个味道。
她闭上眼睛,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在这里手忙脚乱的样子。
那时候心里装满了期待,以为未来还有很长。
现在,她只能一个人坐在这里,喝一杯他永远不会尝到的咖啡。
她放下杯子,打开电脑。
《燕尾蝶》的剧本还停留在最后一页。光标在“我不后悔”后面一闪一闪。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打字。
五月二十六日,杭州。
夏彬陈从温哥华回来,飞机落地时,天正下着雨。
小周已经在出口等着,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去。
“夏总,顾家那边彻底消停了。文旅项目那边进展顺利,□□的项目也下来了,具体怎么操作,等您回去定。还有——”
他顿了顿。
“您之前让我留意的那个非遗项目,今年的扶持名额,夏家拿到了。”
夏彬陈看着他。
小周低下头:“是阮小姐那个项目。”
夏彬陈没有说话。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飞机。
她那个项目。
那个叫《燕尾蝶》的剧本。
他想起她在研究院的古籍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想起她在电脑前一遍一遍修改那些句子,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燕尾蝶,一生只停留一次。”
她是在说自己吗?
还是说他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夏家能在文化领域站稳脚跟,和她有关。
和那只燕尾蝶有关。
“走吧。”他说。
车子驶出机场,往市区开。
路过满觉陇时,夏彬陈忽然开口:
“前面巷口停一下。”
小周愣了一下:“夏总?”
“我想下去走走。”
车子缓缓停下。
夏彬陈下了车,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打开后备箱。
那把黛青色的油纸伞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取出来,撑开。
伞面上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还有一股淡淡的、快要散尽的味道——是她的味道。
他撑着伞,走进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很静。
两旁的墙上爬满了青苔和爬山虎,石板路被雨水洗得透亮。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啪嗒、啪嗒、啪嗒,那是油纸伞独有的声音,和普通的雨伞不一样,更沉,更像心跳。
他走得很慢。
走到“听雨”咖啡馆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窗边那个位置,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夏彬陈握着伞柄的手骤然收紧。
那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这一个月,他太多次在人群中看到相似的背影,然后发现不是她。太多次在深夜想起她的脸,然后失眠到天亮。
可这一次……
他原本想去西溪的。那是他们开始的地方,芦苇荡还在,那一排钉在水里的木桩也还在。
可他不敢去。那里太沉重了,每一寸空气都浸着回忆,他怕自己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而满觉陇不一样,这条巷子,这家咖啡馆,是她一个人的战场。回想起那个冬天,她曾在这里,笨拙地为他学做咖啡,想给他一个惊喜。那份心意从未送达,但他想来看看——哪怕只是隔着玻璃,看一眼她曾坐过的位置。
现在他看到了。
她就坐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低着头,盯着电脑屏幕。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那个低头打字的人,没有抬头。
但她敲键盘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就那么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夏彬陈看见了。
咖啡馆里,阮萦正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
窗外的雨声一直没停,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是她熟悉的江南的雨。
可就在刚才,那雨声里忽然多了一种声音。
不是打在玻璃上的清脆,也不是落在石板上的沉闷,而是另一种——闷闷的、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击着心脏。
是油纸伞。
只有油纸伞,才会有那样的声音。
阮萦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她没有抬头。
她不敢抬头。
可她听到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窗外。
就停在她面前这扇玻璃窗外。
她低着头,看着屏幕,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墙上——一道影子,细长的,模糊的,被雨晕染开来。
是撑伞的人影。
她认得那道影子。
她认得那把伞。
阮萦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
她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几个字,一动不敢动。
窗外,那个撑着伞的人也没有动。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那闷闷的声响再次响起——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阮萦终于抬起头。
窗外空空荡荡。
只有雨还在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爬山虎的叶子上,落在那扇玻璃窗上。
没有伞。
没有人。
她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坐在这家咖啡馆里,跟老板学做咖啡。她笨手笨脚地打奶泡,满头大汗地拉花,心里想着他喝到她亲手做的咖啡会是什么表情。
那杯咖啡,她始终没有机会给他做。
现在,他就在窗外。
可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屏幕。
“我不后悔。”
她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
夏彬陈撑着伞,走出巷子。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进去那条巷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进去那家咖啡店。
他只是撑着那把旧伞,在雨里走了一圈,然后走出来。
上车后,小周问:“夏总,回公司还是回别墅?”
他沉默了很久。
“回公司。”
车子发动,缓缓驶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条巷子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雨幕中。
他不知道的是——
很多年后,他还会撑着这把伞,在这条巷子里一遍一遍地走。
走那条他们并肩走过的路。
而那枚戒指,他会一直戴着。
戴一辈子。
伞会收起来,伞面上落过多少雨,只有撑伞的人知道。
他会一直撑着那把伞,在雨巷里走。
走那条她曾经走过的路。
等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