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被按下了两倍速的播放键,两年的光阴在指尖飞速流逝。
伦敦的雨依旧下得绵长,但阮萦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在雨夜里望着窗外发呆的女孩了。
两年的访问学者生涯,她以全优的成绩完成了所有课题,那篇关于《东方戏曲身体语言在当代剧场重构》的论文更是发表在国际权威期刊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皇家霍洛威学院甚至向她抛来了留任的橄榄枝,但被她婉拒了。
因为那个约定,因为那个在满觉陇桂花雨里等待的人。
然而,现实从来不会按照童话的剧本演。
这两年里,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阮萦能明显感觉到夏彬陈的变化。
他们的联系从未断过,但频率却不得不随着局势的紧张而改变。起初是每晚雷打不动的视频,后来变成了一周一次,再后来,往往是深夜里简短的几条语音,或者是一句匆匆的“晚安”。
不是不想念,而是太忙。
忙到连喘息的时间都是奢侈的。
从夏彬陈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以及她在国内业界听到的一些风声,阮萦拼凑出了那令人心惊的局势——夏家和顾家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顾家为了逼迫夏彬陈就范,在几个关键项目上对夏氏进行了围追堵截。而夏家那对常年在海外的父母,为了利益,竟也站在了顾家那一侧,试图用家族股份来施压。
夏彬陈一个人,守着夏氏,也守着他们的未来,在风暴中心孤军奋战。
回国的那天,是伦敦难得的晴天。
阮萦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希思罗机场的出发大厅,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飞往杭州的机票。她发了条信息给夏彬陈:【落地是下午三点。】
过了很久,手机才震动了一下,回复只有简短的两个字:【收到。】
只有两个字,却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匆忙。
阮萦看着屏幕,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杭州萧山机场。
阮萦推着行李车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款风衣,内搭简约的丝质衬衫,长发随意地散在脑后,两年异国求学的历练,让她褪去了最后一点青涩,像是一块经过打磨的温润美玉。
她停住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匆匆跑来的林助理。
“阮小姐,欢迎回家。”林助理接过她手中的行李,额头上甚至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随即,他像变戏法似的,侧身从随行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样东西,双手递到了阮萦面前。
那是一束用牛皮纸简约包裹的栀子花,花瓣洁白肥厚,在机场略显清冷的灯光下散发着浓郁扑鼻的香气,那是独属于江南六月的热烈与厚重。
“这是夏总特意嘱咐我准备的,”林助理语气恭敬,带着几分歉意,“他说六月杭州闷热,机场人多嘈杂,这花香能让你醒醒神。他还特意提到,记得您以前说过,栀子花开了,就是真正的夏天来了。”
阮萦接过那束花,指尖触碰到花瓣上微凉的露水,心却微微一沉。
她脸上并没有露出慌乱,只是平静地问:“他呢?”
林助理神色有些愧疚,不敢看她的眼睛,一边引着她往停车场走,一边压低声音解释道:“阮小姐,实在抱歉。夏总本来说好了要亲自来的,但是……就在两个小时前,老爷子那边突然打来电话,说是欧洲分公司出了紧急状况,必须要夏总立刻飞过去处理。飞机已经起飞了。”
“飞去欧洲?”阮萦脚步一顿,随即反应过来,“现在?”
“是的,去的巴黎。”林助理叹了口气,言语间难掩愤懑,却只能无奈地低语,“老爷子和夫人这次态度非常强硬,甚至以撤资相逼。而且……听说顾家那边也有人去了巴黎。夏总走得很急,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只是让我务必照顾好您。”
听到“顾家”二字,阮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看着林助理满脸的疲惫和欲言又止,再联想到这两年夏彬陈日渐消瘦的脸庞和越来越短的通话时间,心中原本存有的一丝幻想瞬间破灭了。
这哪里是紧急出差?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
甚至,是一场逼婚的局。
阮萦没有再追问,只是抿紧了嘴唇,指尖轻轻抚过栀子花温润的花瓣,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辛苦林特助了。”
……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风景既熟悉又陌生。
六月正值梅雨季,细雨蒙蒙地笼罩着这座城市,路边的香樟树郁郁葱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
路过市中心的一块巨型LED广告屏时,上面正播放着顾氏集团的地产广告。新闻条上滚动着:【夏氏集团股价波动,董事长紧急飞往欧洲,业内猜测夏顾两家关系或将破冰。】
阮萦看着那行字,目光沉静如水,手却不自觉地抚上了口袋里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那是她两年前出国时带走的那枚戒指。
这两年,它一直静静地躺在她的行李箱深处,随着她从杭州到伦敦,又从伦敦回到杭州。它陪她度过了无数个孤独的日夜,那是她心里的一个念想,一个关于“家”的图腾。
车子到了公寓楼下。
林助理帮她把行李送上去,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夏氏目前的情况,便匆匆离去了。
房间里一尘不染,茶几上摆着一束带着露水的白玫瑰,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刚劲有力:【等我回来。】
只有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阮萦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四周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轻轻打开。
素圈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是他们曾经最纯粹的承诺。
她看着这枚戒指,想起了林助理刚才说的话——“老爷子和夫人态度强硬”、“顾家也有人去了欧洲”。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圈子里,感情是最廉价的筹码。如果他此刻正在为了家族的存亡,在异地焦头烂额,那么这枚戒指,若是戴在她手上,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会给他带来什么?
是舆论的哗然?是家族更猛烈的打压?还是给顾家一个发难的借口?
她太清楚了。
现在的他,正如履薄冰。
阮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戒圈,指尖微凉。
过了许久,她合上了盖子。
她没有戴。
而且,她知道,她不会再戴了。
至少在这个风浪过去之前,至少在他能毫无顾忌地站在她面前之前,这枚戒指只能属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