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翼翼将墨丸取出来端详一二,随后又意识到什么,放回去,道:“不行不行,这东西太贵重了……”
李锦闻将她伸过来的手推回去,笑道:“我和阿姐从京城南下的路上,偶然间与一富商结缘。这是那富商送的,我本不爱收藏这些东西,想着送给钟情笔墨之人。如今我觉得送给你最合适了。”
储悦舒还欲再说什么,却被李锦闻堵回去:“再说别的,你我之间可就生分了。”
储悦舒便不再推辞,珍重地收好上谷墨,道:“这种墨二十年前还是朝中官员专用的贡品,这些年也偶见富商使用,不过南边很少见有商户售卖,更何况是较为偏僻的愈苍山一带。我曾在我爹的书房里见过两块,他还宝贝得很,说什么都不允我用,非说是他年轻时官署——”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顿了一下,自觉有些失言。李锦闻也明白她的顾忌,便自然地转过话题:“阿姐也是行侠仗义所得,后来就归我了……不过,我阿姐最近可有音信?”
储悦舒摇摇头,道:“暂时没有,不过你那封信估摸着已经捎到烛宁了,你阿姐看了定然会回信,只需静待。”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李锦闻便去了储清元的书房。
这一次,李锦闻没再嗅到上次那种很能勾起前尘过往的熏香,这令她的精神放松了不少。
“我按照地方志的记载,去寻了传说中那个有龙迹的山洞,确有异常,但我思来想去也没弄清其中到底有何隐情。”
储清元讶异道:“你找到了那个山洞?”
“是。”
储清元皱起苍老的眉头,说:“奇怪,多年来,常有人按照地方志寻找龙迹,可所有人都说,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山洞。渐渐的,人们便认为那是编写地方志之人杜撰出来的罢了。”
李锦闻向储清元讨了笔纸,凭着记忆写下洞壁上的刻字。
储清元看过之后,蹙眉道:“很像失意文人写的诗。不过,文采一般啊。”
李锦闻也说:“我看着也有这意思。不过,那山洞过于诡异,怎么会有失意文人在那里发牢骚呢?”
储清元闻言放下纸张。道:“烦请细说。”
“我进那山洞时,是头一天的上午,山洞不大,我大概观察了一圈,记下这段文字,左右超不过一个时辰。可我再出来时,竟已经到了第二日的傍晚。”
李锦闻回忆着那日的异常,从袖中翻出那只黑色的鳞片:“我还在山洞中发现了这个。山长可识得这是什么东西身上的?”
储清元对这种东西也不甚了解,只能承诺帮她查一查。
*
烛宁,小镇上。
李舜齐与梁相旬送完本月的草药之后,又去寻来往于滇南与愈苍山之间的行商,拿到了李锦闻的来信。李舜齐看过之后,立刻写了一封回信,委婉告知李锦闻自己已经有了新进展,拖行商替她捎带回去。
之后,二人顺便在镇上闲逛起来。
李舜齐心情很好,笑着对梁相旬说:“你这草药生意真不错啊,竟能赚这么多!”
梁相旬道:“很多名贵药材都生长在深山之中,滇南这一带的深山你如今也有所了解了,瘴气弥漫,虫蛇泛滥,一般人进去了就出不来。草药难得,自然就物以稀为贵喽。”
他掂了掂钱袋子,笑吟吟邀请身边之人:“走啊,带你逛逛!”
滇南的风土人情与京城很不一样。李舜齐虽已抵达滇南有段时日了,可之前心一直系在先祖墓里,还真没认真感受过此地风物。
这里的集市自与繁华的京城差得远,恐怕连愈苍山一带的小镇都比不上。不过,李舜齐头一回来,看什么都新鲜,这边逛逛,那边看看,倒也尽兴。
梁相旬极尽地主之谊,跟在她身边默默掏钱,还帮她拎着拿不下的东西。
及至黄昏时分,二人已经把小镇都逛了一遍,李舜齐望了一眼夕阳,问:“我们打道回府?”
梁相旬却在此刻表现出些许纠结的模样,道:“嗯……其实还有一处更有趣的地方。”
“哪里?”
梁相旬倾身靠近,低声道:“妖市。”
“妖市?”
“顾名思义,就是专由妖族经营的市场。”
梁相旬看了一眼天色,颇有些遗憾地说:“可惜今日已经闭市了。这妖市开在凌晨,大多寅时开,辰时闭。咱们得明日一早去,今日不如先住客栈,待到丑时咱们再动身?”
李舜齐还未曾听说过妖市,当即来了兴致,可又想到自那日听见龙吟后,已然过去了六日,先祖墓那边还没有任何异动。
她心下担忧那边有什么消息不能及时收到,便犹豫起来。
梁相旬知她纠结之处,很是善解人意:“不必担心,古墓那边若有消息,我只要在烛宁地界内,都能收到。”
如此,李舜齐再无顾忌,便欣然应下。
半宿无话。
*
古墓。
寒气森森的冰棺早已消失,祭坛上空空如也,唯有那疑似法阵的沟壑里,流淌着淡蓝的液体。
另一间石洞中,原先躺在冰棺里的女子,此刻正安然无恙地坐在一方水床上。
她支着一条腿,全身上下只松松垮垮罩着一件半透不透的长衫。她的胳膊搭在膝盖上,手中捏着一只纯黑的鳞片,举到眼前,目光轻飘飘地在上面扫来扫去。
她面色红润,气色极佳,白皙的皮肤大片裸露在空气中,隐约可见荒唐的红痕。
门外传来沉沉的脚步声,女子并未抬头,却二指并拢夹住鳞片,使巧劲儿向门口一抛——
鳞片距眉心仅剩一寸,被刚踏进门的男人稳稳截下。
“刚睡醒就如此有劲儿么?”
女子冷哼一声:“这还得拜你所赐。”
“啧,这么无情啊。”男人缓缓靠近,拉过女子的手,摩挲着替她伸展五指,而后将鳞片拍到她手上,继续道,“还没下床呢,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女子不搭她的腔,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单薄的袍子,冷声质问:“我的衣服呢?!”
男人脸色不悦:“太膈应,和你那棺材一起清出去了。”
室内忽然陷入沉默。
女子在开口时,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她问:“几日了?”
“七日。”
“七日?!”女子终于肯直视着他说话了,不过好像在瞪人。
男人嘴角噙着笑,俯身贴在对方耳边,道:“怎么?嫌短?”
女子忍无可忍,但还是直视着他,咬着牙回:“真是辛苦执渊大人了!”
男人对她的怒视浑不在意,道:“很遗憾,执渊大人已经不是我了呢。”
女子推开他:“我要像样的衣服!”
男人指着身后的桌子,终于说了句人话:“我方才回去给你取了。”
女子拢着袍子下床,自顾自穿衣,也不避讳身后的男人。
男人只说:“我的手札似乎不见了,真可惜,毕竟是我们的共同回忆呢。”
女子不睬他,穿好衣服后,用半是命令的语气,道:“把那孩子叫过来吧。”
男人显然很不愿意服从:“你都不想先听听这几百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女子往前走了两步,冷声道:“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对后人之事更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