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帝京,宣政殿。
皇帝高坐于殿上,堂内官员约么有七八十人,分立两侧。殿外术士二十余名,皆肃然静候。
今日的宣政殿上,将迎来最后一场大试,大乾开国以来的第二位国师也将于此次大试之后受命。
已至盛夏,晴日烈烈。来自五湖四海的术士各显神通,有人能在一息之间令幼苗成长为参天大树,甚至开花结果;有的术士召来百鸟,旋集于皇宫之上;更有甚者,当众驾鹤遨游,绕宣政殿三匝后,安然落地。
等到最后一人进殿应试时,已是午正时分。
这最后一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今日来应试的术士中,大多已修习了数十年,有的已经修炼出一些门道,虽年近花甲,但看上去却正值壮年,神采奕奕;而有的人则是黄发白眉,垂垂老矣。
唯有最后这位少年,面容稚嫩,身形劲瘦,活脱脱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堂内传出窃窃私语之声。
一位官员低声议论:“这司天台是怎么办的初选?”
另一位官员也附和着,说:“是啊,这个年纪,放在下边历练都算年轻的了,怎么安排来应试国师了?”
少年也不知是耳背,还是过分自信,竟对殿内的议论声充耳不闻。他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向高殿上的人行礼,道:“草民听闻,大乾皇室乃真龙血脉。”
此语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侍立于皇帝身侧的内宦一甩拂尘,斥道:“无礼小儿,岂敢妄言天子?”
皇帝却来了兴致,问:“听闻?你听何人所言?”
少年再次行礼,不卑不亢地回道:“弊姓李,名闲客,愈苍山人氏,乃初代国师郭老仙之八代徒孙。”
皇帝听闻此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说话的语气也不似方才一般漫不经心。他压低了声音,带着迫人的威慑,问:“你是郭老仙的弟子?”
李闲客镇静自若,答:“是。”
“如何证明?”
李闲客勾起一抹浅笑,道:“草民可呼风唤雨,召唤真龙。”
他说完这句话,却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环顾四周,再次向皇帝请求:“请天子准许草民上蕲苍台。”
“大胆!”一位紫袍官员站出来,怒斥,“蕲苍台是太祖皇帝为初代国师所建,二百年来无人敢登临作法。你这狂徒,大试上提出此等越制的要求,简直是目无尊长!”
李闲客依旧不予理会,只重复了一句话:“草民可呼风唤雨,召唤真龙。”
如他所料,皇帝果真因这句话动心了。虽说历朝历代的天子都标榜自己为真龙,可那都不过是为彰显自身权威的愚民之策罢了。
然而,此刻李闲客看到皇帝的反应,便知道这位新登基的天子已经听说了一些传言。
于是他乘胜追击:“若是草民做不到方才所言之事,那草民愿受车裂之刑。”
底下还有官员要劝:“陛下,这黄口小儿的性命根本不值——”
“不必说了,”皇帝站起身,直接打断,对李闲客道,“若是你能呼风唤雨,召唤真龙,朕便授予你国师之位。”
夏日午时的阳光正烈,万里无云,太阳炙烤着整座皇城,百官身着厚重的官府,跟随圣驾,前往蕲苍台。
李闲客缓步迈上蕲苍台的三重阶。当年太祖皇帝修建此台时,只有郭老仙一人曾登台作法,据说国师布阵作法时,就连太祖皇帝也只能站在台下仰望。
李闲客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转身回望,台下的皇帝,坐在步辇上,身边不知何时摆上了两盘子荔枝龙眼。
倒是悠闲。
呵,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看来观澜的预料不无道理,李闲客暗自想。
他从袖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阵石,甚至都没有围绕蕲苍台观察一圈,就开始起阵。他动作如行云流水,一刻之后,阵法已成。
夏日里的烈日晒一会儿都浑身发烫,何况是严整地在太阳地儿里立上一刻钟。台下百官早已满头大汗,胆子大的,在底下偷偷掀开官帽透气儿。
皇帝坐在华盖下,两旁的宫女正拿着扇子为其扇风。
李闲客动作从容,走到阵中央,摸出袖里的符纸,两张符纸上字体不同,字迹颜色也不相同。
他将黑字符纸放在左手掌心,金字符纸则被握于右侧掌心。李闲客张开双臂,两张符纸如同被看不见的气流托起,迅速浮于半空中。
两道符在空中会合,迅速缠绕在一处,逐渐凝成一道螺旋形的金光。李闲客口中念咒,金光乍然扩散。
与此同时,天色渐暗,乌云从四面八方压城而来,聚拢于皇城上方。
皇帝讶然,匆匆起身,站到华盖之外,仰头望天。
此时的天空,晦如黄昏。
高立于蕲苍台上的李闲客猛然振臂,大风遽起,闷雷滚滚,如锣鼓齐鸣。雷声由远及近,不再沉闷,愈发清晰。闪电划破低垂的云海,雷鸣凄厉。
大雨倾盆而下的一瞬间,众人望见巨龙自蕲苍台上方冲天而起,在层层浓云里翻了个身,随即俯冲下来。
雨点砸到面庞上,直教仰头之人睁不开眼,台下众人只觉水汽喷薄,有如海水惊浪,随后它们听见了隆隆的巨大声响。
那是龙鸣。
台下所有人已经被雨浇了个彻底,李闲客站在高台上的雨幕里,却只沾湿了衣角。
在他的眼中,台下向百官探身的巨物并非真龙,而是一条漆黑的云带,隐隐可见其间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条形金带。
*
丑正时分,李舜齐听到了三下敲门声,她猝然清醒,翻身下床,看见门口的人影,才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于是她周身放松下来,步伐轻快地迈到门边,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