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齐静静看着对面的男人,烛光摇曳,映在他那双并不澄澈的眼睛里,甚至显得有几分狡猾。
半晌,她才幽幽开口:“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的?”
梁相旬只凝视着她,道:“那颗珠子试出了你本姓李的这个事实。”
“我是说那颗珠子之前。”李舜齐道,“总不能来一个人,你就把人弄个半死,再用珠子试试能否救活吧?若是如此,你这里恐怕早就白骨累累了。”
梁相旬撇开目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我这里几乎不来人,哪个正经人会独自跑进这满是毒物瘴气的深山里来呢?”
这倒是实话,不然他们家世代行医,也不至于连个医人的法子都没有。
“况且你直奔那座古墓而去。”他又说,“你的意图太明显。冰棺里的人,是你的祖先,也是那座古墓真正的主人——李、景。
“对吗?”
李舜齐瞳孔皱缩。
李景,是太祖皇帝的尊名。
可是梁相旬的问话声越来越轻,最后的尾音带了几分询问的意思,李舜齐直觉他的语气很怪。
似乎……在确认什么——
梁相旬竟也在向她确认墓主人的身份吗?
他不是守墓人吗?他不是说他们家族世世代代为之守墓吗?为何还需要确认?
李舜齐良久未开口,她没有否认,梁相旬自然也明白,这就是承认。
他笑了起来:“呵,果然啊,是她。”
梁相旬笑容发苦,李舜齐看着他,不知为何,莫名其妙起了一阵愧疚之感。她没有对不起他,只是他此刻的状态,太容易叫人反省自身了。
良久,她才蹙眉问:“你从前不知道?”
“不知道。连先祖都未必知晓。你的先祖,来到烛宁,是为归隐,自然是至死也不可能向这里的人暴露身份。”梁相旬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喃喃道,“我们只是生来守在这个地方,一辈子守在这个地方。”
“什么叫一辈子守在这个地方?你们不能任意出去么?”李舜齐问,“你方才还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不是真心报答么?”
“报答?可是他对我们每一代都有救命之恩,第一代先祖是他们救下的,每一代都是。”梁相旬再次看向她,“难道我们是背负了什么诅咒么?每一代都在年少时过一遍鬼门关,又被他救下,从此只要不出这座山,便平安无事?”
“你觉得这说得通吗?李舜齐。”
被唤出名字的那一刻,李舜齐还是没能有多镇静。这意味着他们之间一直以来装模作样的和平被彻底撕碎,而未来面对的,不知是友好相处,还是你死我活。
她愣了愣,强行开了个玩笑:“这么容易就被你猜出来,早知道当初该编一个更假的名字。”
梁相旬没搭腔,兀自仰面坐在椅子里,目光放空地盯着房梁。
李舜齐收起了僵滞的笑意。
方才他说,那个所谓的“主上”,对他们每一代都有救命之恩,其言外之意,无非是那个人为了强迫他们为太祖皇帝守墓,设下了“救命之恩”的圈套。
而这座山,也是踏出即死。
如此,令梁氏每一代人,或因效忠,或为保命,而不得不死心塌地留在这里,守着那座墓穴,不知期限。
李舜齐:“所以,那个人同太祖皇帝是什么关系?”
“我无从得知。”
行吧,看来这个人今天是不会再好好说话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李舜齐默默叹息一声,推门出去吹晨风了。
*
愈苍山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李锦闻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望着蒙蒙的雨幕。
白九在她身后收拾凌乱的房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边的人。
“这雨何时能停啊……”李锦闻将手伸出窗外,接着清凉的雨丝,“我已经太久没去书院上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