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那点昏黄的光,白天看不见了。但林清玄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怨毒的阴煞之气,正从塔基深处,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如同一个不断扩散的毒瘤,侵蚀着寺庙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
阵眼,就在塔下。
他必须尽快过去。
但他没有立刻动。
玄玑虽死,但寺内显然还有其他人,而且早有防备。刚才他用符箓击倒瞭望孔的人,必然已经惊动了里面。
他在等。
等里面的反应。
果然,片刻之后——
“咚——咚——咚——”
沉重的、缓慢的钟声,忽然从寺庙深处响起!不是晨钟暮鼓那种清越悠扬的钟声,而是带着一种沉闷、压抑、仿佛敲在人心口上的钟声。
钟声三响之后,一个苍老、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寺庙上空响起,借助某种扩音的法术,清晰传到每一个角落。
“阿弥陀佛。寺内僧众,各归本位,紧闭门户,无令不得出。寺外施主,若有擅闯佛门净地者,惊扰我佛清净,休怪老衲……不留情面。”
是了尘。
大佛寺的监寺,玄玑的心腹。
他终于露面了。
随着了尘的话音落下,寺庙各处,传来一阵阵“哐当”、“咔嚓”的关门闭户声。僧寮、经堂、斋堂、禅房……所有的门,都紧紧关上了。连窗户,也迅速被木板从里面封死。
整座大佛寺,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堡垒。
肃杀之气,骤然弥漫。
林清玄知道,不能再等了。
了尘这是在清场,也是在警告。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清理”了。
他必须赶在了尘动手之前,找到阵眼,破掉阵法。
他不再隐藏,从竹林中冲出,朝着佛塔的方向,疾奔而去!
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寺庙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几乎在他冲出竹林的同时——
“咻!咻咻!”
数道破空声,从两侧的屋顶、假山后、回廊拐角,骤然响起!
是弩箭!
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毒蜂出巢,从四面八方,朝着林清玄攒射而来!箭簇显然淬了剧毒,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封死了他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的空间!
林清玄瞳孔骤缩,身形猛然顿住,双脚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如同陀螺般,原地急旋!
“叮叮叮叮——!”
守一剑出鞘,带起一片乌沉沉的剑光,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射来的弩箭,尽数格挡、击飞!箭簇与剑身碰撞,迸溅出点点火星,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脆响!
然而,弩箭的数量太多,太密。
他重伤未愈,动作终究慢了一线。
一根弩箭,擦着他的左肩掠过,道袍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箭簇上的剧毒,瞬间渗入,左臂一阵麻痹,险些握不住剑。
他闷哼一声,剑势微乱。
就在这时,又一根弩箭,如同毒蛇般,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他的后心!
躲不开了!
林清玄咬牙,正欲拼着硬受一箭,强行转向——
“喵——!!!”
一声尖锐凄厉到极点的猫叫,如同鬼哭,骤然在他头顶响起!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一座假山顶上扑下,不偏不倚,正撞在那根射向后心的弩箭上!
“噗!”
弩箭射穿了黑影,带起一蓬血雨!
黑影惨叫一声,翻滚着落地,又挣扎着爬起来,挡在林清玄身前,对着弩箭射来的方向,龇牙低吼,浑身毛发炸起,碧绿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凶戾。
是墨玉!
它不知何时,也潜入了寺内,一直暗中跟着林清玄,在此刻最关键的时候,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墨玉!”林清玄心头剧震。
墨玉的左后腿上,插着那根弩箭,箭身没入大半,暗红色的血,顺着箭杆,汩汩流出,很快染红了一片地面。它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挡在林清玄身前,半步不退。
弩箭的射击,因为墨玉的突然出现和林清玄的格挡,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就是这一瞬间!
林清玄眼中寒光暴闪,左手一扬,三根“破煞钉”脱手飞出,射向弩箭射来的三个方向!
“噗!噗!噗!”
三声轻响,伴随着三声压抑的闷哼。
假山后、屋顶上、回廊拐角,三个穿着灰色僧衣、手持弓弩的武僧,捂着胸口或肩膀,踉跄现身,脸上露出痛苦和骇然之色。“破煞钉”上蕴含的破煞之力,不仅破了他们的护体真气,更侵入了经脉,让他们短时间内失去了战力。
林清玄不再理会他们,弯腰,一把将受伤的墨玉抄起,抱在怀里,同时右手守一剑横扫,将再次射来的零星几根弩箭击飞,身形如同猎豹般,朝着佛塔方向,再次疾冲!
这一次,再无人阻拦。
沿途经过的殿宇、回廊、院落,全都门窗紧闭,寂静无声。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怀中墨玉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寺庙里回荡。
很快,他冲到了佛塔前的广场上。
广场空旷,青石铺地,正中便是那座漆黑的七层佛塔。塔门紧闭,上着一把沉重的铜锁,锁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出强烈的禁制波动。
塔下,盘膝坐着一人。
穿着黄色的僧衣,披着红色的袈裟,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