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
日头高悬,万里无云。秋日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落在临安城的青瓦白墙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空气里没有风,沉闷得令人心头发慌。
大佛寺前,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
寺门紧闭,那两扇厚重的、包着铜钉的朱漆大门,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门前的两座石狮子,依旧威武雄壮,可那鎏金的“大佛寺”匾额,此刻看起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寺门外,已被团团围住。
临安府的衙役,城防营的兵丁,加起来足有上百人,全都穿着公服,挎着刀,执着长枪,将大佛寺前后左右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脸色紧绷,眼神警惕,握着兵器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更远处,是黑压压的百姓。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临安城的百姓扶老携幼,都聚了过来,远远地站着,伸长了脖子,朝着大佛寺方向张望,脸上充满了惊疑、恐惧、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了许久的愤怒。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涌动。
“怎么回事?官府怎么把大佛寺围了?”
“听说是查案!查掏心案的凶手!”
“凶手在大佛寺?不能吧?这可是佛门圣地!”
“佛门圣地?我看是藏污纳垢!你没听说吗?昨天西城死了个更夫,死状跟之前一样!这都第三个了!”
“嘘——小声点!让里面听见……”
秦致远站在寺门正前方,穿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腰悬佩刀,脸色沉肃。他身后站着几个捕头和亲信衙役,全都如临大敌。
在他身旁,是林清玄。
林清玄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依旧是洗得发白的颜色,只是比之前那身略新些。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深邃,看不出一丝重伤未愈的虚弱。守一剑悬在腰间,剑鞘是苏晚临时找来的一截旧竹筒,勉强套着,遮住了剑身的裂纹。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用红布盖着的包裹,里面是那七根“破煞钉”和九张“驱邪符”。
在他脚边,放着那口半人高的铜钟。铜钟被清洗过,表面的铜绿和锈迹被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暗沉的古铜色。钟身上,用暗红色“破煞液”刻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道长,”秦致远压低声音,再次确认,“当真……要这么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林清玄看着紧闭的寺门,声音平静无波,“秦大人,按计划行事即可。寺内若有变故,不必强攻,守住门口,莫让任何人、任何东西出来即可。”
秦致远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道长放心,本官定当守住此门。只是……”他看向林清玄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道长,千万小心。事若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我知道。”林清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大佛寺西侧的围墙走去。
他走得不快,脚步甚至有些虚浮。肋下的伤口,在每一步的牵动下,都传来细密的刺痛。胸口的断骨,也被布条勒得隐隐作痛。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两口深潭,倒映着秋日刺眼的阳光,和眼前这座巍峨、庄严,却内藏污秽的佛寺。
围观的百姓,看见他朝着寺庙走去,纷纷指指点点,议论声更大了。
“是那个道士!我见过他!前些日子在清风观挂单的!”
“他要去做什么?一个人进去?”
“你没看见他带着铜钟吗?怕不是要做法事?”
“做法事用得着围寺?我看,八成是这寺里真有鬼!”
“可别胡说!小心佛爷怪罪!”
林清玄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走到寺庙西侧那段偏僻的围墙下——昨夜他曾潜入过的地方。
抬头,看向墙头。
墙头上,那几处瞭望孔,今天都有人。能看见僧帽的轮廓,和偶尔闪过的、警惕的目光。
寺内,果然加强了戒备。
林清玄不再犹豫,从袖中摸出一张“驱邪符”,双指夹住,口中低念咒诀。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随着咒文念诵,他指尖的“驱邪符”骤然亮起淡淡的金光。
“去!”
他手腕一抖,符箓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芒,射向墙头一个瞭望孔!
“什么东西?!”
墙内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是“噗”的一声轻响,像是气球被戳破。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几声压抑的痛哼。
符箓击中了瞭望孔内的人,破开了上面简单的防护禁制,也暂时让里面的人失去了行动能力。
就是现在!
林清玄足尖一点,身形骤然拔起!他没有直接跃上墙头,而是在墙面上连踏两步,借力向上,同时左手一扬,一根“破煞钉”脱手飞出,钉在了墙头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
“破煞钉”入墙,暗红色的符文骤然亮起,墙头流转的、极其微弱的禁制光芒,微微一滞,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
林清玄的身影,如同轻烟般,从这个缺口处,飘入了墙内。
落地,翻滚,隐入墙下一丛茂密的竹林阴影中。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一两个呼吸之间。
墙外的百姓,只看见他身形晃了一下,似乎跃起,下一刻,人已不见了踪影。顿时又是一阵哗然。
墙内,一片死寂。
与墙外的喧嚣和紧张截然不同。
大佛寺内,静得可怕。
没有梵唱,没有钟声,没有僧人的诵经声,甚至没有风声。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实质的压抑感,沉甸甸地笼罩着整座寺庙。空气中,那股甜腻刺鼻的长生香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肉般的臭味,令人作呕。
林清玄伏在竹林阴影里,屏息凝神,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他落地的位置,是寺庙西侧的一片园林。假山、池塘、亭台、回廊,与昨夜在长春别业看到的布局,有几分相似,只是规模更大,更显庄严。
但此刻,这庄严之中,透着一股诡异的死气。
园林里没有人。
僧寮方向,也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动静。
只有远处,那座高耸的佛塔,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塔身漆黑,在阳光下,竟不反光,像一根巨大的、插入地底的黑色铁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