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又吞下一粒“养元丹”,调息了片刻,才勉强压下那阵阵眩晕。
不能停。
他需要更多的符箓。
他再次铺开黄符纸,拿起笔……
一张,两张,三张……
当他绘制完第九张“驱邪符”时,终于支撑不住,手一松,朱砂笔掉在桌上,滚了几圈,落在脚边。他整个人向后仰倒,瘫在床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汗水浸透了全身,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除了嗡鸣,什么也听不见。
透支了。
彻底透支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无边的黑暗。
“道长?道长?”
朦胧中,似乎有人在叫他。
声音很轻,很急,带着浓浓的担忧。
是苏晚。
林清玄勉强睁开眼。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苏晚近在咫尺的脸,脸上写满了焦急,眼圈又红了。
“你、你怎么了?怎么出这么多汗?脸色这么难看?”苏晚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入手一片冰凉湿滑,全是冷汗。
“没事……”林清玄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嘶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你别动!”苏晚连忙按住他,转身对外面喊道,“石头!水!快拿水来!”
石头端着一碗温水跑进来。苏晚接过,小心地扶起林清玄,将碗凑到他嘴边。
“慢慢喝,别急。”
温水入喉,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是放了蜂蜜。林清玄小口小口地喝着,干涩灼痛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些。
一碗水喝完,他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视线也清晰了些。
“我睡了多久?”他问。
“快两个时辰了。”苏晚扶着他重新躺下,用袖子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声音里带着心疼和后怕,“我进来叫你吃饭,就看见你晕倒在床上,浑身冰凉,怎么叫都不醒……吓死我了。”
“我没事,只是累了。”林清玄摇摇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月已偏西。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已是子时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他问。
“都准备好了。”苏晚点头,指着外面,“铜钟的符文刻画完了,石头敲了九九八十一下,钟身也温养好了。黑狗血、鸡冠血、朱砂、雄黄、糯米,都备足了。桃木钉和符纸,我也放在桌上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清玄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道长,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明日……真的要去吗?”
“必须去。”林清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阵法不等人。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可是……”
“没有可是。”林清玄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担忧的脸上,声音放缓了些,“放心,我有分寸。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苏晚看着他平静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眼圈,又不争气地红了。
“你别哭。”林清玄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我答应你,会活着回来。”
苏晚用力点头,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她连忙抬手擦掉,挤出一个笑容。
“嗯,我信你。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做到。”
“好。”林清玄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看向桌上的桃木钉和符箓。
“扶我起来,我要检查一下那些东西。”
“你躺着休息,我拿过来给你看。”苏晚按住他。
“不必,我自己来。”林清玄坚持。
苏晚拗不过他,只得小心地扶他坐起来,又将枕头垫在他背后。
林清玄靠在枕头上,拿起一根桃木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符文。符文刻画得还算流畅,灵力内蕴,虽然比不上他全盛时期,但用来破煞,应该够了。
他又拿起一张“驱邪符”,感受了一下上面的气息。符箓上的道蕴有些微弱,毕竟是透支状态下绘制的,威力打了折扣,但聊胜于无。
“可以了。”他将东西放下,看向苏晚,“明日,你和石头,不要靠近大佛寺。”
“为什么?”苏晚急道,“我们可以帮忙!”
“你们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林清玄说得很直接,“大佛寺是玄玑的老巢,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阵法,有机关,甚至有他留下的后手。你和石头没有修为,进去太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林清玄再次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明日,你和石头,就留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等我的消息。如果……如果午时过后,我还没回来,或者城里出了什么变故,你就带着石头,立刻离开临安城,走得越远越好。”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会的!你一定会回来的!”
“我只是说如果。”林清玄看着她惨白的脸,心中有些不忍,但有些话,必须说清楚,“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玄玑虽死,但难保没有同党。若我破阵失败,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大佛寺的阵法很可能会彻底失控,甚至爆炸。届时,临安城会很危险。你和石头,必须提前离开。”
苏晚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我不走。”她一字一句道,“要死,我也要死在这里。我爹娘,我哥哥姐姐,还有清风道长……他们都死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苏晚!”林清玄声音一沉,带着罕见的严厉,“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父母、你亲人,若在天有灵,也绝不会希望你为他们陪葬!”
“可是……”
“没有可是!”林清玄提高声音,因为激动,牵扯到伤口,忍不住咳了起来,嘴角又渗出一缕血丝。
“道长!”苏晚吓得脸色更白,连忙上前,用手帕去擦他嘴角的血。
林清玄抓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听我的,苏晚。如果明日午时过后,我没有回来,或者城里出了大变故,立刻带着石头,离开临安城。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
苏晚的手腕被他抓着,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冰冷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她看着他苍白脸上不容置疑的坚持,和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决绝,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我答应你。”她哽咽着,用力点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回来。一定要……活着回来。”
“好。”林清玄松开她的手,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答应你。”
苏晚看着他闭目养神的样子,知道他需要休息,不再多说,只是默默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屋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淡的光斑。
林清玄靠在枕头上,听着苏晚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明日的计划,在他脑海中,一遍遍推演、复盘。
秦致远调兵包围大佛寺,吸引注意力。
他潜入大佛寺,找到阵眼。
以“纯阳破煞阵”,配合守一剑,毁掉阵眼。
然后,在阵法崩溃、阴煞爆发前,逃离。
听起来简单。
但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和凶险。
秦致远能否顺利调兵?大佛寺的僧人会不会反抗?阵眼的具体位置在哪里?有没有额外的禁制和守卫?破阵时,会不会引发反噬?玄玑有没有留下后手?
无数的问题,没有答案。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尽人事,听天命。
他缓缓抬手,抚上胸口的位置。
那里,除了断裂的骨头,还有一股微弱却异常灼热的气息,在缓缓跳动。
是“血气丹”的药力,尚未完全消散,潜伏在经脉深处,蠢蠢欲动。
他知道,明日若遇险境,这最后一股药力,或许是他拼死一搏的唯一资本。
但用出来,后果难料。
可能会经脉尽断,修为全废。
也可能会……死。
他不在乎。
从下山那天起,他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
修道之人,求的是长生,是逍遥。
可他求的,是心安,是道义。
若道义不存,长生何用?逍遥何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尽数压下。
然后,再次沉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强迫自己,进入最深层的入定,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窗外,夜色深沉。
月华如水,静静地流淌过寂静的临安城。
远处,大佛寺的方向,那片笼罩了数十年的、常人无法察觉的阴煞之气,在失去了主人的压制后,正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变得更加浓郁,更加狂暴。
仿佛一头即将苏醒的、择人而噬的凶兽。
而黎明,正在这深沉的夜色之后,悄然孕育。
等待着,那决定全城命运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