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玄玑的老巢,是临安城香火最盛、守卫最森严的地方。没有确凿的证据和足够的力量,别说进去查案,就是靠近都难。
“此事……需禀明上官,甚至……奏请圣裁。”秦致远艰难地说道,“单凭临安府衙,恐怕力有不逮。”
“来不及了。”林清玄摇头,“玄玑一死,阵法失去控制,阴煞会加速汇聚。最多三日,阵法就会彻底失控。届时,大罗金仙也难救。”
“三日……”秦致远喃喃道,额头渗出冷汗。
“秦大人,”林清玄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但有些事,做了可能会死,不做,一定会死。区别只在于,是死你一个,还是死满城人。”
秦致远浑身一震,死死盯着林清玄。
这个年轻道士,浑身浴血,奄奄一息,躺在担架上,连动一下都困难。
可他的眼神,却清亮、坚定,像两把淬火的剑,直刺人心底最懦弱、最摇摆的地方。
是啊。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担子,总得有人来扛。
他秦致远读圣贤书,入朝为官,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民请命”四个字吗?
如今,民命将倾,他若还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这官,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秦致远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眼中犹豫和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坚定。
“好。”他重重点头,“此事,本官接了。道长需要本官做什么,但请吩咐。”
“第一,立刻派人封锁长春别业,搜查证据,尤其是玄玑炼丹、制符、布阵的相关物品、文书。注意,别业内可能有机关陷阱,甚至……残存的邪物,务必小心。”林清玄缓缓道。
“可以。”秦致远点头,“本官亲自带人去。”
“第二,清风道长……”林清玄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为救我而死。他的后事,需妥善料理。清风观,也要派人保护,防止玄玑余党报复。”
“清风道长?”秦致远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脸上露出敬佩和痛惜之色,“道长高义,本官定当厚葬,并上奏朝廷,请予追封。清风观,本官也会派人看护。”
“第三,”林清玄看向苏晚,“苏姑娘,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些东西。”
苏晚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连忙点头:“道长你说。”
“黑狗血、公鸡冠血、朱砂、雄黄、糯米、桃木钉……越多越好。还有,找一口至少百年以上的老铜钟,越大越好。”林清玄一一吩咐。
苏晚用心记下,重重点头:“放心,日落之前,我一定备齐。”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秦致远忍不住问。
“破阵。”林清玄缓缓道,“九阴聚煞阵的核心阵眼在大佛寺塔下,有禁制保护,寻常手段难以摧毁。需以至阳至正之物,布下‘纯阳破煞阵’,以阵破阵,方能一举毁掉阵眼,阻断阴煞。”
“纯阳破煞阵……”秦致远似懂非懂,但知道此事关乎全城安危,不再多问,只是道,“需要本官做什么?”
“我需要秦大人,在明日午时,以查案为名,调集衙役、兵丁,包围大佛寺,封锁所有出口。不必强攻,只需造出声势,吸引寺内僧众注意,为我潜入塔下破阵,创造机会。”林清玄道。
“明日午时?”秦致远皱眉,“会不会太急?你的伤……”
“等不了。”林清玄摇头,“我的伤无碍,能撑住。阵法不等人。”
秦致远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浑身可怖的伤口,知道他在硬撑,但眼下形势紧迫,确实没有更多时间了。
“好。”他咬牙,“明日午时,本官定当调集人手,围住大佛寺!”
“有劳秦大人。”林清玄微微颔首,又看向苏晚,“苏姑娘,东西备齐后,送到清风观。另外,帮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我需要疗伤,准备些东西。”
“去我那儿!”苏晚立刻道,“我在城南有处小院,平时就我一个人住,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林清玄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好。”
一行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朝着临安城赶去。
进城时,天色已大亮。街上行人渐多,看见官差抬着个浑身是血的道士,后面还跟着通判大人,都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秦致远板着脸,呵斥着驱散人群,护送着林清玄,径直朝着城南苏晚的住处而去。
苏晚的小院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梅树,此刻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墙角摆着几盆菊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林清玄被抬进屋里,放在床上。苏晚连忙打来热水,找来干净的布巾和伤药。
“石头,你去灶上烧点热水,多烧点。”苏晚吩咐石头,又对秦致远道,“秦大人,此地简陋,不便久留。您公务繁忙,先去忙吧。道长这里有我照顾。”
秦致远知道她是在委婉逐客,也明白自己确实不宜久留,便点点头。
“那就有劳苏姑娘了。本官这就去安排长春别业和明日之事。若有需要,随时派人到府衙寻我。”
他又对林清玄拱手:“道长,安心养伤。万事,有本官在。”
“多谢。”林清玄微微颔首。
秦致远不再多说,转身带着衙役匆匆离去。
屋里,只剩下林清玄、苏晚,和蹲在门口警惕张望的墨玉。
苏晚拧干热毛巾,走到床边,看着林清玄身上破碎染血的道袍,手微微发抖,竟有些不敢下手。
“我、我帮你清理一下伤口……”她声音发颤。
“我自己来。”林清玄伸手去接毛巾。
“你手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自己来!”苏晚急道,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小心翼翼地去解他道袍的衣带。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轻微的颤抖,触碰到他染血的皮肤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稳住,继续动作。
道袍被解开,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里衣和狰狞的伤口。
肋下那道被玄玑抓出的伤口最深,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还在缓缓渗血。胸口被掌印击中的地方,一片青紫肿胀,皮肤下能看到断裂骨头的轮廓。手腕骨裂处,更是肿得老高,皮肤绷得发亮。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她连忙抬手抹掉,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用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伤口周围的血污。
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清玄闭着眼,任由她处理。毛巾擦过伤口,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脸色更加苍白,额头的冷汗冒得更密。
清理完血污,苏晚又拿出伤药,是上好的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她的动作很笨拙,显然不常做这些,但极其认真,每一个结都打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包扎完伤口,她又端来一碗温水,里面化了苏晚之前给的“清心丹”。
“道长,喝点水,把药咽下去。”
林清玄睁开眼,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药水下肚,一股清凉的气息散开,胸口的闷痛和脑袋的昏沉,缓解了不少。
“谢谢。”他低声说。
苏晚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他额头的冷汗。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光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
苏晚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林清玄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心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她想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玄玑是怎么死的,清风老道又是怎么死的,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她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是徒增伤痛。有些痛,只能自己扛。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像冰块。
她的手也很凉,却在微微发抖。
两只冰凉的手,就这么轻轻贴着,谁也没有动,仿佛能从彼此身上,汲取一丝微弱的暖意。
许久,林清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清风道长……是为了救我,燃烧寿元,魂飞魄散。”
苏晚的手,猛地一颤。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滚落下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握紧了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心中那沉甸甸的痛。
“他走的时候……很平静。”林清玄继续道,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说,三十年了,该做个了结了。”
苏晚的眼泪,流得更凶。
那个在破败道观里,抽着旱烟,絮絮叨叨,看似懦弱怕事的老道士,却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决绝的方式,选择了自己的道。
“玄玑……是我杀的。”林清玄缓缓睁开眼,看向苏晚,目光清冽,倒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你的仇,报了。”
苏晚浑身一震,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她的眼里,泪水模糊,却清晰地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二十年了。
从五岁那夜,躲在米缸里,听着亲人的惨叫,闻着满院的血腥,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活着只剩下一件事——报仇。
为此,她隐姓埋名,在市井挣扎,在茶楼说书,在暗中调查,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找到仇人,想要他血债血偿。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当“仇报了”三个字,从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男人口中说出时,她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和一种沉甸甸的……悲伤。
为死去的亲人悲伤。
为清风老道悲伤。
也为眼前这个,为了帮她报仇,几乎把命搭进去的男人,感到悲伤。
“谢谢……”她哽咽着,吐出这两个字,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谢谢你……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