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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黎明前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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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从东方的山峦缝隙间艰难地挤进来,将栖霞山的轮廓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林间的雾气被染成了淡金色,飘飘荡荡,像是无数细碎的金箔,悬浮在潮湿的空气里。

林清玄靠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仰着头,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他浑身都在疼。肋下的伤口,胸口断裂的骨头,手腕的骨裂,还有内腑被震伤的隐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在身体里来回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铁锈般的腥甜。

守一剑横在膝上,剑身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乌沉的光泽几乎消失殆尽,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废铁。他用手轻轻拂过剑身,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裂纹的粗糙触感。

这柄陪了他近百年的剑,在昨夜那最后一击中,彻底伤了本源。

或许,再也没法用了。

林清玄垂下眼,看着掌心里那块合二为一的玉佩。

暗红色的玉质,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断口处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碎裂过。玉佩内部,似乎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带着一种邪恶的生命力。

这就是玄玑“九阴聚煞阵”的核心阵眼之一。

握着它,能清晰感觉到,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怨毒的阴煞之气,正从临安城方向,通过某种无形的纽带,源源不断地注入玉佩内部,又通过玉佩,导向某个更深邃、更黑暗的地方。

那是大佛寺的方向。

玄玑虽然死了,但他经营数十年的阵法,还在运转。而且,似乎因为失去了主人的压制,变得更加狂暴、不稳定。

必须尽快毁掉它。

否则,一旦阵法彻底失控,或者被其他人接管,临安城将面临灭顶之灾。

“道长……”石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清玄抬起头。

石头蹲在他身边,手里捧着半个沾了露水的野果,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上还粘着枯叶,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担忧地看着他。

“吃点东西吧,道长。我、我在那边摘的,洗过了。”

林清玄接过野果,咬了一口。果子很酸,带着一股青涩的苦味,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刺胃,却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谢谢。”他说。

石头摇摇头,又看向不远处。

清风老道的尸身,被他用几件从玄玑储物袋里翻出的干净道袍,仔细盖住了。玄玑的尸体,则被拖到了一处低洼的坑里,草草掩埋。血迹和打斗的痕迹,也用枯枝落叶简单掩盖过。

这个十岁的孩子,在经历了昨夜的血腥和死亡后,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脸上没了之前的油滑和怯懦,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毅。

“道长,”石头小声问,“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林清玄咽下最后一口野果,将果核扔进草丛。

“回城。”

“回城?”石头愣了一下,“可、可是城里……”

“城里更危险,我知道。”林清玄缓缓站起身,肋下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又白了几分,“但有些事,必须回去做。”

他看向清风老道被覆盖的尸身,声音低沉。

“清风道长的后事,需要料理。玄玑虽死,但他在城里的同党还在,阵法还在。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临安城方向。

“苏姑娘那里,需要有个交代。”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站起来,走到林清玄身边,小心地扶住他的胳膊。

“道长,我扶着您。”

林清玄没有拒绝。他现在的状态,确实需要人搀扶。

墨玉从旁边的树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小把不知名的草药,放到林清玄脚边,仰头看着他,“喵”了一声。

是止血消炎的草药。墨玉对山林很熟,知道什么能用。

“谢谢。”林清玄对墨玉点点头,捡起草药,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苦涩的汁液在口腔里蔓延开,带着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滑下,胸口的闷痛似乎缓解了些。

他拄着守一剑,在石头的搀扶下,一步步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墨玉在前面带路,轻盈地在林间穿梭,不时回头,确认他们跟上了。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林间的雾气。鸟雀开始鸣叫,山林从沉睡中苏醒,恢复了白日的生机。

可这生机之下,昨夜的血腥和死亡,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

林清玄几乎每一步都在强忍疼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石头咬着牙,用瘦小的身体支撑着他大半的重量,小脸憋得通红,却一声不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脚。

远远地,看见两个人影,正焦急地朝着山上张望。

是苏晚,还有……秦致远。

苏晚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担忧,正踮着脚,朝山路方向不停眺望。秦致远则穿着官袍,带着几个衙役,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色凝重,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看见林清玄和石头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下山,苏晚眼睛一亮,立刻提着裙摆,快步跑了过来。

“道长!石头!”

她跑到近前,看见林清玄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的样子,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你、你怎么伤成这样……”

她想伸手扶他,又怕碰到伤口,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林清玄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担忧的眼神,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又迅速被疲惫和疼痛掩盖。

“我没事。”他声音嘶哑,“皮外伤。”

“这哪里是皮外伤!”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强忍着情绪,对身后的秦致远喊道:“秦大人!快!快找大夫!”

秦致远已经带着衙役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林清玄的伤势,又看了看他身后山上隐约可见的打斗痕迹,脸色更加凝重。

“先回城。”他当机立断,对身后的衙役吩咐,“去准备担架,快!”

“不必。”林清玄摇头,“我能走。”

“你能走什么能走!”苏晚急了,声音带着哭腔,“你看你流了多少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你不要命了吗?!”

林清玄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沉默了片刻,没再坚持。

很快,衙役找来一副简易的担架。林清玄在石头和苏晚的搀扶下,躺了上去。伤口被牵扯,又是一阵剧痛,他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苏晚紧紧跟着担架,手里捏着一块干净的帕子,想给他擦擦脸上的血污,又不知从何下手,急得眼圈又红了。

秦致远走在担架旁,沉声问:“道长,山上……发生了什么?”

林清玄闭着眼,缓了口气,才缓缓开口。

“玄玑死了。”

四个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开。

抬担架的衙役脚步一顿,险些把林清玄摔下去。秦致远猛地停住脚步,死死盯着林清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玄玑国师……死了?!”

“是。”林清玄睁开眼,看向他,“我杀的。”

秦致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震惊,有骇然,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玄玑国师,当朝国师,深受皇恩,权倾朝野,法力高深。

竟然……死了?

死在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道士手里?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整个临安城,不,整个大周朝,都要天翻地覆!

“尸、尸体呢?”秦致远声音干涩。

“埋了。”林清玄淡淡道,“在山上。”

秦致远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挥挥手,示意衙役继续走,然后压低声音,急问:“道长,此事非同小可!你确定……真是玄玑国师?会不会是……”

“我确定。”林清玄打断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的、刻着“国师”二字的令牌,递了过去,“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秦致远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背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御赐”印鉴。是真品。

他握着令牌的手,微微发抖。

“还有,”林清玄又摸出那块合二为一的玉佩,“这是‘九阴聚煞阵’的核心阵眼之一。玄玑以临安城为基,布下此阵,汇聚阴煞,炼制邪物,以人心头生气为食,意图逆天改命,求取长生。这些年临安城数起掏心案,张屠户、李铁匠、昨夜的王更夫,都是他所为。”

秦致远看着那块暗红色的玉佩,又听着林清玄平静的叙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以全城为阵,以人心为食,逆天改命……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作奸犯科,这是……谋逆!是邪魔!是天理不容!

“此事……还有谁知道?”秦致远声音发紧。

“目前,只有我们。”林清玄看向他,“秦大人,你是临安府通判,掌管刑名。此案,该由你接手。”

秦致远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该由他接手。可这案子,牵扯太大。玄玑是国师,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他死了,死在一个来历不明的道士手里,还牵扯出如此骇人听闻的邪阵……

一个处理不好,别说乌纱帽,恐怕连脑袋都保不住。

“道长,”他斟酌着用词,“此事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国师……玄玑身份特殊,他的死,必须谨慎处理。还有这阵法……”

“阵法还在运转。”林清玄再次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玄玑虽死,但阵法未破。若不尽快毁掉阵眼,阻断阴煞汇聚,临安城迟早会被阴煞侵蚀,变成死地。届时,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是满城百姓。”

秦致远的脸色,变得惨白。

“阵眼在何处?”

“大佛寺。”林清玄缓缓吐出三个字。

秦致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大佛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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