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的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佝偻着背,看起来弱不禁风。
是清风老道。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站在林清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和玄玑之间。
“师兄……”清风老道看着玄玑,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三十年了……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丧心病狂。”
玄玑看着突然出现的清风老道,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不屑。
“清风?是你这个废物。”他冷笑,“怎么,躲了三十年,终于敢出来见我了?是来送死的,还是来……叙旧的?”
“我是来,”清风老道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了三十年的恨意和决绝,“清理门户的。”
“清理门户?”玄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一个筑基都没圆满的废物?清风,你是不是在这破观里待久了,脑子也待傻了?”
“我是废物。”清风老道承认得很坦然,“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法。”
他忽然松开抓住玄玑手腕的手,后退一步,双手在胸前,以一种极快、极怪异的速度,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
随着他手印的结成,他佝偻的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了起来。花白的头发,无风自动。脸上深刻的皱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露出了几分年轻时的轮廓。
一股磅礴的、却透着死寂和衰败气息的灵力,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你……”玄玑脸色终于变了,“你在燃烧寿元?!”
“不错。”清风老道的声音,变得洪亮而清晰,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决绝,“三十年苟活,只为今日。师兄,你的债,该还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镇!”
一个巨大的、青色的太极八卦图虚影,骤然在他身前凝聚,带着一股浩大、苍茫、仿佛能镇压一切的威势,朝着玄玑,当头压下!
这是清风观一脉,最强的镇压道法——“清风明月镇”。
以施术者全部修为和寿元为引,引动天地间一缕清风明月之气,镇压邪祟,净化污浊。
威力极大,代价也极大。
一生,只能施展一次。
施展之后,施术者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清风老道,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了用这种方式,为师兄报仇,为这满城枉死者,讨一个公道。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玄玑厉吼,双臂交叉,黑色鳞片疯狂涌动,试图硬抗这镇压一击。
然而,清风明月镇,镇压的不是肉身,是魂魄,是本源。
青色的太极图虚影,无视了玄玑肉身的防御,直接没入了他的体内!
“啊——!!!”
玄玑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颤抖,紫袍鼓荡,脸上、手臂上的黑色鳞片,如同沸腾般疯狂蠕动、脱落,露出底下苍白溃烂的皮肉。一股股黑气,从他七窍中疯狂涌出,又被那青色太极图虚影迅速净化、消弭。
他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眼中充满了痛苦和疯狂。
“不……不可能!我是天命所归!我是要长生久视的!我怎么可能会被你这废物伤到!不可能——!!!”
他嘶吼着,强行稳住身形,双手在胸前结印,想要将那侵入体内的镇压之力逼出。
就在这时——
“墨玉!”
一直蹲在树枝上蓄势待发的墨玉,动了。
它如同黑色的闪电,从高空俯冲而下,这一次,目标不是玄玑的脸,而是他的……眼睛!
速度太快,时机太巧。
玄玑全部心神都在对抗体内的镇压之力,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勉强偏头。
“噗嗤!”
墨玉的利爪,狠狠抓在了他的左眼上!
鲜血迸溅!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玄玑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双手捂脸,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他踉跄后退,气息瞬间萎靡了大半。
而施展了“清风明月镇”的清风老道,此刻已是油尽灯枯。他保持着双手前推的姿势,身体却如同风干的沙雕,缓缓向后倒去。
林清玄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过去,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清风老道躺在他怀里,脸上皱纹重新浮现,甚至更深。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干枯。皮肤失去了光泽,紧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但他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的、释然的微笑。
“道……道友……”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碎玉……合二为一……便是证据……交给……秦……秦……”
他的话,没有说完。
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身体,也停止了起伏。
他死了。
燃烧了所有寿元,魂飞魄散,死得干干净净,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林清玄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地上,久久无言。
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
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想要涌出来,却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他不能哭。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他缓缓放下清风老道的尸身,将他平放在地上,用手,轻轻合上他未完全闭上的眼睛。
“道长,走好。”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你的债,我替你要。你的仇,我替你报。”
说完,他站起身,看向不远处。
玄玑捂着脸,鲜血不断从指缝涌出,状若疯魔。左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血糊糊的窟窿。身上的气息,比之前弱了至少三成,显然清风老道以命换命的一击,加上墨玉的偷袭,让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但,他还没死。
一个金丹甚至元婴期的老怪物,生命力之顽强,远超想象。
林清玄弯腰,捡起地上的守一剑。
剑身布满裂纹,金光黯淡,但握在手里,依旧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将怀中那半块碎玉,和刚从玄玑那里抢来的玉佩,紧紧握在一起。
两块碎玉,断口处完美契合,严丝合缝。
嗡——
合二为一的玉佩,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灵力波动,从玉佩上散发出来,指向某个方向。
是阵眼。
完整的玉佩,是玄玑“九阴聚煞阵”的核心阵眼之一,此刻彼此感应,指引着阵眼所在。
林清玄看向那个方向。
是临安城。
大佛寺的方向。
原来如此。
玄玑真正的阵眼,根本不在长春别业,也不在锁妖塔或文峰塔。
那些地方,只是汇聚阴煞的节点。
真正的核心,在大佛寺。
在那座他常年闭关的佛塔之下。
难怪他如此有恃无恐。
因为阵眼,就在他最安全的老巢里。
林清玄握紧玉佩,看向状若疯魔的玄玑。
必须杀了他。
在这里,趁他重伤,杀了他。
否则,一旦让他逃回大佛寺,借助阵法之力,再想杀他,就难如登天。
林清玄缓缓举起守一剑,剑尖指向玄玑。
玄玑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杀意,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
血肉模糊的左眼眶,空洞洞的,不断渗出暗红的血。右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林清玄,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疯狂。
“小杂种……还有那只该死的猫……”他声音嘶哑,如同恶鬼低语,“本座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朝着林清玄,扑杀而来!
虽然重伤,虽然瞎了一只眼,但金丹修士的临死反扑,依旧恐怖。
林清玄没有退。
也无路可退。
他握紧守一剑,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剑中。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扩大,仿佛随时会碎裂。
但他不管。
他眼中,只剩下扑来的玄玑。
以及,身后清风老道冰冷的尸身。
“杀——!”
他低吼一声,迎着玄玑,挥剑斩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精妙的技巧。
只有最纯粹、最决绝的,一往无前。
守一剑,带着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决绝、所有的道,斩向玄玑的脖颈。
玄玑不闪不避,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右手,直掏林清玄心口。
以命换命。
同归于尽。
眼看两人的攻击,就要同时落在对方身上——
“嗖!”
一支漆黑的、没有尾羽的短箭,如同毒蛇出洞,从旁边的树影中射出,精准地射向玄玑仅剩的右眼!
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玄玑全力扑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玄玑瞳孔骤缩,想躲,已来不及。
他只来得及拼命偏头。
“噗!”
短箭擦着他的眼角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在他右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
林清玄的守一剑,已狠狠斩在了他的脖颈上!
“嗤——!”
覆盖着黑色鳞片的皮肤,被斩开。剑刃切入血肉,卡在了颈骨上。
玄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左手死死抓住剑身,右手依旧不管不顾,朝着林清玄心口掏来!
然而,他终究是慢了半步。
林清玄的左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抓住了他掏来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