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用剑尖,轻轻挑开覆盖在上面的积灰和碎石。
下面,是一块黑色的、巴掌大小的石碑。
石碑非金非玉,材质不明,触手温润,却又透着刺骨的阴寒。碑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正是阵纹汇聚的中心。
而在符文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字体古拙,是前朝的文字。
林清玄辨认了片刻,缓缓念出:
“玄冥镇此,万煞归源。逆天夺命,以待……长生。”
玄冥。
又是这个名字。
玄玑,玄冥子。
果然是一个人。
这锁妖塔下的阵法,恐怕在玄玑(玄冥子)几十年前来到临安城时,就已经布下了。甚至可能更早,早在前朝,这里就是他选定的“煞源”之一。
他以锁妖塔的传说为掩护,布下大阵,汇聚阴煞,提炼煞气精华,为他所谓的长生秘法,提供源源不断的“资粮”。
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这塔下,究竟汇聚了多少枉死者的怨气,提炼了多少阴煞精华?
林清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忽然想起清风老道的话。
师兄明心道长,当年查到的,是玄玑与慧能合谋的“长生秘法”。
如今看来,这秘法绝非简单的延年益寿。很可能是某种需要海量生命精华、阴煞怨气才能推动的,真正的……逆天改命之术。
玄玑所求,恐怕不止是长生。
他想做什么?
林清玄盯着那块黑色石碑,指尖金光再次凝聚。
他想试着,毁掉这块阵眼石碑。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石碑的刹那——
塔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喵——!!!”
那叫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惊恐和警告的意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清玄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看向塔外。
几乎同时,他感觉到,塔内那股原本缓慢运转的阴煞之气,骤然加速!如同平静的潭水被投入巨石,剧烈翻腾起来!
不,不是因为他。
是塔外,有什么东西,触动了阵法!
林清玄身形一闪,已到了塔外。
月光惨淡,荒草摇曳。
锁妖塔下,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过,带起呜呜的响声。
但林清玄的目光,却死死盯在塔身西侧,那片及腰深的荒草丛中。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城墙方向飞掠而去!
速度太快,不似人形。
是怨傀?
不对,怨傀移动无声,且自带阴气。这黑影虽然快,但带起的风声明显,且气息……有些古怪。
林清玄没有犹豫,提气纵身,追了上去。
黑影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追踪,速度更快,在荒草丛中几个起落,已到了城墙根下。它没有攀爬城墙,而是沿着墙根,朝着东边疾奔。
林清玄紧追不舍,始终保持着十余丈的距离。
他想看看,这黑影到底要去哪里,又是谁派来的。
一路追踪,穿街过巷。
黑影对临安城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僻静无人的小路,七拐八绕,最后竟一头扎进了……西城那片破败的贫民区。
林清玄脚步微顿。
这里,是石头和他妹妹栖身的观音堂附近。
黑影来这里做什么?
他收敛气息,隐在一处断墙后,凝目看去。
黑影在巷子里快速穿行,最后,停在了观音堂斜对面,一间早已荒废的土地庙前。
它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推开那扇虚掩的庙门,闪身进去,又将门轻轻掩上。
林清玄等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其他动静,才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土地庙很小,比清风观的正殿还要小。门板早已朽烂,只剩下半扇。他透过门板的缝隙,朝内望去。
庙内一片漆黑,只有从破掉的屋顶漏下的一点月光,勉强照亮神龛前一小块地方。
神龛上的土地公神像,早就没了脑袋,只剩下半截身子,歪倒在供桌上。供桌也塌了一半,上面落满了灰。
而那个黑影,此刻就站在供桌前。
月光下,林清玄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不是人。
也不是怨傀。
那是一只……猫。
通体漆黑的猫,皮毛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碧绿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小小的灯笼。
是昨天夜里,在张屠户肉铺外出现的那只黑猫。
此刻,它正抬起前爪,在布满灰尘的供桌上,轻轻扒拉着什么。
很快,它从灰尘下,扒拉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灰色的,很旧,打着补丁。
黑猫叼起布包,转身,朝着庙门走来。
林清玄后退一步,隐入墙角的阴影。
庙门被轻轻顶开一条缝,黑猫叼着布包钻了出来,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沿着来时的路,飞快地跑走了。
这一次,林清玄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黑猫消失在巷子尽头,眉头紧锁。
这只猫,两次出现在关键现场。
昨夜在张屠户肉铺,今夜在锁妖塔。
它似乎在……监视?
或者说,它在替它的主人,传递消息,或者取什么东西?
那块布包里,是什么?
林清玄走进土地庙,来到供桌前。
供桌上的灰尘,被猫爪扒拉出凌乱的痕迹。他伸手,在猫爪扒拉过的地方,轻轻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他拨开灰尘,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块木牌。
半个巴掌大小,木质普通,边缘磨得光滑,显然经常被人摩挲。木牌一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苏”字。另一面,刻着一朵简笔画的小梅花。
苏。
梅花。
林清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苏晚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和冷梅的气息。
这木牌,是她的?
还是……与镇国公府有关?
他将木牌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木质触感,却让他心头隐隐发烫。
这只神秘的黑猫,苏晚,镇国公府,玄玑……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和事,似乎正在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慢慢串联起来。
而他自己,也已身陷网中。
他收起木牌,转身,走出了土地庙。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星辰隐没,云层低垂。
这临安城的夜,还很长。
而他,必须在天亮之前,理清这纷乱的线索。
他迈开脚步,朝着清风观的方向走去。
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扬起,腰间的守一剑,在月色下,泛着乌沉沉的、内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