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侍女听到响动，服侍她穿衣梳头洗漱，这个待遇和张家简直天壤之别，昨日清晨她耷拉着眼皮，自己去井里提水洗脸，还要防着其他人抢她先拿到的脸盆。

美丽面庞的侍女笑盈盈递上毛巾，她将这个待遇归功于王府礼节大、逼格高、银钱多。

侍女一早被王府管家挑选出来服侍阮桃，管家道，“你办事周到利落，小心伺候着，莫将她当平常厨娘。”

她还记得管家说这话时少有的严肃面容，平日他对下人总是随和态度。

七年前，她被人牙子卖进王府，那时只有12岁，祖籍在京东西路，那里的人都长得很高，此地骂人矮的口头禅是“长得还没有我家葱高！”

她还记得那一年赌场的人来找父亲，他在赌场欠了很多钱，见到一群凶神恶煞提着棍棒的膀大腰圆混混们堵住门口催债，软脚虾一样跪在地上颤抖，住在附近的都站在门外围观。

领头的混混光头包黑巾，手拿一条明晃晃的大砍刀，放声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还钱么……今日就留下你的手指头，权当利息。”

母亲抱着她躲在屋里，力道大得惊人，鹰爪一样钳住她后背，母亲似乎预感到会发生什么……其实她也预感到了。

可等到门外那个男人说出，“我没钱还账，我，我还有女儿，盘靓条顺的，大爷们等会儿拿去玩儿……就在屋里……”

寒意从脚底一寸寸攀升至天灵盖，她的牙齿克制不住的打起冷战，感到一阵眩晕，后知后觉恐惧想要大喊，被母亲死死捂住嘴，粗糙的手掌简直要划破她柔嫩的口唇。

母亲脸色苍白如纸，眸色赤红，更加用力地抱紧的她，鬓边渗出一一滴滴冷汗。

此刻娘的怀抱仿佛是唯一温暖的地方，她好冷，将身体蜷缩进母亲满是补丁的衣裳，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娘的肚子里，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无济于事。

门外的人一脚踹开那形同虚设的门，要从母女人怀里夺走女孩。

女人像只母狮子般抓咬蹬踢，可双拳难敌四手，她们死命抓住对方的手被活生生扯开，那一瞬间，她爆发出凄厉嘶哑的喊声，“娘——————”

女人的泪水夺眶而出，“啊”“啊”“啊”了几声，像母兽失去幼崽时的呜咽，发出很不正常的哭声，一只手极力想要捉回女儿渐渐远去的手，明知女儿回不来，也不放下。

“呵，是个哑巴。”

赌场的人道出女人的疾症，捏住女人下巴打量，“可惜了，也是个美人……好在孩子不哑，能卖得上价。”赌场的人哼着小曲，捆了她的手，押着她走出大门。

走出几步路远，听得家中传来一声巨响，围观的人群四散大喊，“死人啦！死人啦！”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出水面，赌坊的一个混混进去又出来，脸色有些凝重，对领头道，“老大，这次闹出人命了，那个哑巴撞墙死了，刚刚断气。”

“不打紧，又不是我们杀的，这种事多了……就算官府来找麻烦，赌坊有人处理。”领头混混阴暗地瞧了一眼女孩，似是在抱怨她带来的麻烦。

女孩听得母亲死去的噩耗，霎时街上安静得可怕，耳边只余自己沉重又急促的喘息，“放……开！我！放，放开我！”她极力挣脱混混的绑缚，疯了般地要回家，忽而脖子给人重重一击，眼前登时黑暗。

就这样，她离开了家，一路辗转来到上京。

人牙子们在没有篷顶的破旧马车上谈论说，“这里有钱人多，不管是卖去青楼还是大户人家都能大赚一笔。”

年纪稍大的牙婆带她去了王府，还有许多一起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被卖的女孩，她的年龄其实不够，王府只要16岁至20岁之间的女子，只不过他的身高长相是出挑，人牙子不小心将她也放了进来。

王府管家选中了她，牙婆一拍脑袋谄媚地说，“这个不行，这个不行，这个年纪还不到十六嘞，老婆子眼花不小心带进来了……”牙婆将一把她扯到身边，嘀咕起来，“年纪小不懂事，卖到青楼才合算……不像年纪大的要寻死不好调教，差点放跑一个金疙瘩……”

她起初不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但人牙子们在路上很多次提到这个地方。

他们挑选人时像在给牲畜分类，分到青楼或者小妾的女孩们瑟瑟发颤，有着青白的脸蛋和惊恐的大眼，伴随着人牙子们阵阵□□。

有一个被分到青楼的女孩试图逃跑，被牙婆抓了回来，打得女孩身体青紫瘀痕斑斓交加，被扔在冰冷的地上不知死活，牙婆冷笑说逃跑就是这个下场，那晚其他人睡在稻草上，没人敢去看地上的女孩。

第二天女孩死了，割腕自杀，用的喝水碗碎成的白瓷片，血流了一夜，一地，侵到了女孩们躺着的枯黄稻草下。

所有女孩都疯了一般大叫除了她，她怔怔看着靠在门上的尸体，嘴角带着微笑，明白青楼应该是个生不如死的地方，女孩和她是同乡，说着一样的家乡话，身材一样的高挑，分小组时她们都在青楼里，那时她面如死灰。

人牙子悔恨得拍大腿，终是将她拖出去，面带惋惜，对“货物们”防范得更严，怕她们寻死连碗都不给了，吃饭时一人一个又黑又脏的馍，喝水只得一个内里发霉的竹筒，逃跑更是想都别想，睡觉时都把她们的手脚用牛皮绳子捆起来。

她以为自己是猪狗，没想到能过得比猪狗还下贱，难怪母亲决绝撞死，若余生都要忧心亲生骨肉这般在这世上煎熬，不如死了好。

死去的人黄泉既定，活着的人却要走哪条路呢？早上牙婆将她们装扮好带走，她自知那是女佣的队伍却没做声，一路走进了王府，她识得几个字，认得那牌匾上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昭王府。管家选定她时她简直要喜极而泣了，牙婆却将她拽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