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枯荣谁作主,冬雷夏霜梦中降。
帝子临兮月无光,鬼魄回魂夜来霜。
且笑她,痴人自扰狂上狂。
且看他,弓开满月箭弩张。
偏是那英雄逢娇娘,
谁擅胜场。”
幽幽的歌声传来,寒鸦惊飞,灵央回眸,秦王政正自向她走来。
今之一见,秦王政懒得再与灵央虚与委蛇,随手抽出一旁的弓箭,箭上弦,弦如月,三棱箭的寒光闪烁,秦王政眯起眼,骤然松弦,寒箭破空,灵央不料他如此心狠手辣,分明那次他被吻得乖驯许多,怎么还是如此冷心冷情。
不过,左右在梦里,他能奈她如何。
她侧身一转,顺手抓住箭矢,直直刺向秦王政眉心,秦王政虽早有预料,却还是难妨有如此违反常理之事,大惊,可是抵达眉心之时,那瞬间满载着的杀意的冷箭便化作一只鲜血欲滴的玫瑰,玫瑰的迷离芳香骤然从口鼻渗入。
嬴政一怔,看着那张狡黠的面容出现在玫瑰之后。
“君上以痛吻我,我却报之歌。我的心全在君上身上。这枝玫瑰,还请君上收下。”
秦王政不答,只静静看着灵央,面上浮现出十分复杂的神色。
良久,复杂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审视,他思考了片刻,微笑起来。
灵央认得这副笑容。这是他对待敌人的笑。分明他对尚未谋面的李斯都能愉悦地笑起来,怎么对她,就如此冷冽。她竟然被他划到了敌人的界限之中。看来爱是爱不成了。
不过,做恨也未尝不可。
灵央很惋惜,自己竟然被他划到了敌人的界限之中。看来爱是爱不成了。她叹了口气。
不过——做恨也别有一番风味。
灵央想到这里,不由笑了起来。
秦王政接过她手中的玫瑰,兼具英武与俊雅的面容在玫瑰的映衬下颇具一番魅惑,这让灵央不由神魂颠倒,心飘飘然起来。
“你的玫瑰……”嬴政又笑,艳盛的玫瑰的红映进他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仿佛星星之火灼灼烧了起来,“寡人收下了,纵然是妖鬼,不通人间之事,也有七情六欲。寡人知你漂泊人间,想必是尸骨不能安葬,不妨告诉寡人,你之尸骨在何处,寡人好将你厚葬,叫你魂魄安息。”
灵央心道你是想找到我尸首挫骨扬灰罢。
她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里闪过一线冷光——果然猜对了。
心中如此想,灵央面上却凄然起来,嘤嘤哭泣起来,将身拜倒在秦王政脚下,秦王政扶住她的手臂。
远远看去,真的好似君王搀扶着受了冤屈的女子,要为她伸张正义一般。
灵央哭得肝肠寸断:“君上明鉴,妾屡次骚扰君上,皆只犯了一罪,死后不得安葬,曝尸于野,如此灵魂飘荡,误入王梦,妾观君上英伟非常,乃是圣帝之姿,只是妾一孤魂野鬼,哪能引得君上垂怜,故出此下策。还望君上饶恕。“
秦王政温柔地说:“不妨事,今既入寡人梦,便是机缘,告诉寡人,你犯了何罪,寡人好救赎于你。”
灵央猛然抱住他的腿,嗅着扑鼻的冷香,心中美得不行,面上却还在流泪:“妾此罪,惊天动地,怕是连君上都不能救赎于我了。”
秦王政依旧维持温柔姿态,可是眉宇间却隐隐浮现不耐烦,“今寡人乃秦国之主,何罪寡人不可赦之?你既说来,寡人好拯救你于水火之间。”
灵央哭泣着说,声音越来越小,秦王政有些听不清,遂垂首,听她说话:“妾曾视秦王为囊中之物,故将其压在身下,迫使秦王婉转承恩,如此,无可饶恕之死罪也。”
秦王政:“……”
纵然他再擅谋算、善于忍耐,被人挑衅到眼前,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他勃然大怒,再度出手擒她。灵央扭身便逃。他站直身体,神色恐怖地看着她。
灵央笑得不行,她将手伸出来,五指张开。
“你就乖乖地成为我的囊中之物吧。”
从她的视角来看,秦王政已然在她股掌之中。
秦王政笑了,很显然,他是被气笑的。
“忘了告诉你,玫瑰是带刺的。别握得太紧了。”灵央的笑容甜中带刺,秦王政低头恍然一看,玫瑰尖利的刺已然刺得他鲜血淋漓。
灵央站着水池边,笑得不行,不过这次她可不打算再跟秦王政玩你追我逃的追逐战,她将身往身后倒去,向后倒下的过程,她看着秦王政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她向他飞吻:“再见了,我的陛下。”
她的身体无可挽回坠入了水中,激起水潮,它们热情地接住了她,将她带向水的深处,她将身淹没在温热却无情的水流之中,眼前渐渐模糊的视线里,一片涌动的白色水花似乎被玄色的色块闯入了。
日光压过烛光,秦王政默然坐于王案之后。
一炷香过后,秦宫太祝进殿,其掌祭祀、占梦及祝由之术。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皓白,双目深陷而精光内敛,身披玄端,手持蓍草与龟甲,入殿伏拜。
“寡人夜梦一妖鬼,自称荆氏,行止狂悖,言语无忌。初寡人以剑射之,箭化为花,复言语冒犯寡人,花刺寡人之手,后又投身池水而逃。此梦何解?”
太祝乃取蓍草布卦,复取龟甲,以火灼之,观其兆纹,沉吟良久。
“敢问君上,此妖鬼之形貌,可得而闻乎?”
“女子之形,貌甚美。然狡黠非常,无君臣之礼,有戏弄之意。”
太祝伏地:“臣请直言。”
“讲。”
“此梦大凶。卜辞曰:鬼入王梦,国有祟。昔晋景公梦赵氏之鬼,巫者占之,言其不得食新麦,后果然。今君上所梦之妖鬼,自言尸骨不得安葬,又言所犯之罪惊天动地,此冤魂厉鬼之属也。”
秦王政冷笑:“寡人何惧一鬼?”
太祝叩首:“君上神圣,自然不惧。然此鬼非同寻常,箭化为花,是杀伐之气被邪祟所化,反伤君体;花之刺伤手,是君欲制之,反为其所伤。此兆主:有敌近在肘腋,君欲除之而不能,反受其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