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摄政,理所应当,老臣不敢有所干预。”
秦王政步步紧逼,”嬴政尚未亲政,理应仲父与母后共决国事,只是母后无心理政,八年以来,国事全仰仲父,如此时候,仲父竟要推脱吗?“
秦王政突然话锋一转,道:“难道在仲父眼中,纵然有违秦法,单因太后命,便可无功而封一嫪毐,叫老秦人与六国笑话我秦国庙堂无人吗?”
年轻的君王很少如此凌厉逼人,他将太后书令摔在地上,竹简撞上砖面,哗啦一声散开,滚到案脚之下,“如此,嬴政便当如仲父与母后所愿了。”
秦王政愤然离开,徒留吕不韦在原地,良久,吕不韦终于动作了,他弯下腰,将地上的太后书令捡了起来,重重放在书案之上。
廊下,一个布衣青年正从暗处走出来。他与秦王政擦肩而过,侧身,低头,等那一阵冷风从面前掠过,才抬起眼,望向那个远去的背影。
等那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收回目光,迈进门槛,向吕不韦躬身一礼。
“斯见过相国。”
吕不韦疲惫地抬起眼来,看着来人,说道:“你来的正好,我正有文书叫你来拟。”
“相国请吩咐。”
吕不韦没有立刻开口。
“拟一道文书,呈太后。就说……丞相府议过,给事中嫪毐,勤恪有劳,宜封长信侯。”
李斯的笔悬在简面上,没有落下去,他惊讶地抬起眼来,看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大秦相国竟然真的要如此做了。
吕不韦看着他。
“你不明白。”
“斯不明白。”李斯放下笔,“相国方才对君上说——”
“我对君上说了什么,不重要。”吕不韦打断他,“重要的是,这道文书发出去之后,君上会如何做。”
这位师出荀子,极为聪颖极有章法的门客舍人,略一思忖,便已明白,提笔便写,那将在未来化作泰山之巅的石刻铭文的,法度森严却又刚柔并济的文字在李斯笔下缓缓流露而出,一字一句却又极为荒诞,凝作八字:以色侍人,无功封侯。
丞相府的掌印吏捧过印匣,打开,取出那方青铜丞相之印。
印起,朱砂红的秦王大印落在王书之上,秦王政冷漠地看着文字的内容,眸光一转,便又落在一侧丞相府的文书之上,他本不甚高兴的,却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惜了这好书法。”
灵央在身后看着他忽然不高兴又忽然高兴的模样,颇有些疑惑,但是御前宫娥的第一手则,就是不该看的千万不要看,于是灵央继续保持沉默。
“此文书是何人所写?”
文书的内容令他厌恶,可这文字的主人秦王政却颇感兴趣,只兴致勃勃地问一旁长史。
长史思忖片刻,答道:“相国的文书,都是由门客舍人李斯者所拟。”
李斯?
灵央也来了兴趣。
嬴政和李斯哎,这算不算历史感大场面。
灵央原本以为秦王政会热切地召见他未来的丞相,可是秦王政却冷静下来了,他只要来了李斯的过去所作的文书与文章,无声无息间,烛光与日光的此消彼长,终将日光压过,站了胜场。
尽管他面上不曾显出情绪来,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可是他的指尖却喋喋不休地告诉灵央,他对这个人非常感兴趣。
秦王政透过书简看着李斯,灵央则透过秦王政看着李斯。
猛然间,秦王政福至心灵回了头,灵央心电感应早就低了头。
秦王政抬眼却见白日西颓没了踪影,他登时眯起眼来,原本围绕在他身上那种兴奋与愉悦的情绪荡然无存,变成一种严阵以待的威慑感。
灵央浑身一凛,面上不表,心中却也严阵以待起来。
谁怕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