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天微微亮了起来,深蓝调渐渐稀释,星子的光也开始黯淡,静谧的永巷开始忙碌起来,生活在永巷的大部分宫娥纷纷起床,秦宫的宫娥的衣着打扮都随时令,今日正是七月二日,秦宫荷花开得正好,于是宫娥打扮都带着荷花的颜色,清新淡雅间却有宫廷气派。
灵央穿越过来的时候,正是秦王宫在咸阳乡中阅视良家童女,尚对穿越一事懵懵懂懂的灵央就被选进了宫,做杂事做了三年,后因做事谨慎,生得好看,又被提拔到到秦王殿中做事,一年光景从未犯过任何错误,安静本分老实,尊上敬君,在贵人跟前从未多说过一句话,十分符合封建主义价值观,于是,典宫娥事务的永巷令便让她随侍在秦王身侧,以执羽扇。
天还朦胧着亮,姑姑对着一众宫娥训话,表情严肃,宫娥们大气都不敢喘,这时,一个老太监走了出来,面上更是冷峻。
“今日君上不虞,你们万万要谨慎小心,若是出了差池,小心你们的脑袋。”
“诺。”
清脆悦耳的声音一齐响起。
老太监领着宫娥们往寝殿走,众人到了殿前,原本严肃的表情悉数不见了,进了宫殿到了贵人跟前,若是愁眉苦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找人看见了,那自是要倒霉的。
突然,老太监手一扬,宫娥们纷纷停住,她们永远都垂着脑袋,虽然各有各的机灵,表现出来的却永远都是小心谨慎。
第一箭搭上弓弦,弦如满月,秦制三棱箭的箭簇在逐渐升起的太阳上闪烁着冷冷寒光,这寒光映在灵央的瞳孔之中,灵央顿觉心头一阵寒凉。
秦王政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松开弓弦。
箭簇猛然射穿鬼的喉咙,稻草鬼轰然倒地,激得蜉蝣惊慌散开。
秦王政偏过头来,他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缓缓收起弓箭,转身就走。
老太监一颔首,众宫娥纷纷跟了上去。
灵央站在前头,无声跟在秦王政身后,她用余光看了一眼倒地的稻草鬼,总觉得脖子上有一种骇人的痒,她又悄默默抬起眼来,看着秦王政的颀长优雅的背影,内心不由又勇敢起来:
左右梦里胡作非为,现实里他又不可能知道。就算他气得射稻草人,也不可能逮到她。她昨夜被历史迷惑,以为秦王政真是一个纯正的有神论者,所以才马失前蹄,被秦王政摁到水里。若是再来一次,她肯定不会轻易被秦王政压制。
是夜。
秦王宴请王室公子公主于灵德殿,灯火辉映,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丝竹管弦,编钟小鼓,雅乐吟吟。
秦王政在辉映的灯火微笑:“今王弟出兵为樊於期之后继,寡人原忧王弟年少,未经战事,今王弟几次请令出兵,寡人方知弟心赤诚。”
长安君成蛟笑了起来,他说道:“弟怎贪图一时安宁,做那只知享乐的富贵子弟,弟只愿为秦国效得犬马之劳,与王兄共兴嬴氏。”
"王弟有此心,寡人甚慰。“
秦王政微笑着看着长安君成蛟:“只是寡人还是担心你,战场乃是生死相夺之地,明枪暗箭防不胜防,王弟定要小心行事。”
成蛟突然有些激动,爵中洒了出来,秦王政探究的目光放到了桌案上的酒液,又放到了成蛟的脸上,成蛟的脸色变了变,猛然站了起来,拱手:“还请君上放心,弟定不辱使命。”
在秦王身侧执羽扇随侍的灵央看着这幅兄友弟恭的温馨画面,觉得十分有意思,两位异母兄弟之间此时此刻的和谐,只不是不知道未来秦王收到长安君成蛟的讨伐自己的檄文时的表情将会有多么的精彩。
灵央不清楚秦王是否知晓他的谋反之心,或许她这时告知他,他会非常不屑,因为在他眼里,这位稚气的没有心机的兄弟怎么敢造他的反,最后的结果,是长安君成蛟在突如其来指控之下决定不造反,而她则会被以挑拨离间之名,在整个秦王室讨伐的声浪之中,被秦王政族了九族。
好吧,很不划算。
灵央决定闭嘴。
宴会一直到华灯齐明,等到佳筵散去,秦王政走在风里,宴会的余韵在他的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似乎在思考什么。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衣襟上的龙纹仿佛活了一般,夜风忽得急了起来,灵央手中的扇子上的羽毛被吹得狂舞起来,她整个人也有点东倒西歪的意思,可是秦王政的脚步却依旧稳定从容。
灵央看着秦王政这幅深沉冷静的模样,不禁又想到了昨夜梦境里秦王政的突然失态,想来是因为昨夜她附在秦王政耳边说的那句无比冒犯的话,如此赤|裸,不加掩饰的欲望,自然激的秦王不顾尊神敬鬼的人设也要将她摁在水里了。
到底还是年轻呢,还不是以后要掌握大权横扫六合的秦王政。
灵央心里默默笑了起来,心里的情绪忍不住带到嘴角,她嘴角动了一下,旋即被她察觉,即刻抿住。
她又跟着秦王政闲逛了好久,一直到月上中天,政大王终于善心大发决定回殿,而她也可以下班了。
风依旧在吹,从秦王勤工一直到宫女休息的永巷,有一条漫长的夹道,夹道加强了风势,来往宫娥的裙裾都被风吹得向后兜了起来,灵央与同事芸芸、露霜、晴月也不例外。
其余三人忙着去捂住自己的衣服。
芸芸一偏头就看到灵央颇有些心不在焉,自顾自走在狂风里,脸上十分平静,脚步也十分安稳,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君上,她疑惑地眨了眨,幻影消失,眼前又只是灵央,遂问道:“你今天怎么了?”
灵央恍然从昨夜充满刺激的大梦余韵里惊醒,笑道:“无事,只是有点困了。”
霜露走过来,笑着说道:“就凭你素日上蹿下跳精力旺盛的,还会有困的时候?”
灵央笑道:“我怎么就不能有困的时候了,再说了,在御前当差,精神紧绷,一松懈下来能不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