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燚轻轻摸上林知衍的后脑。
林知衍却像是突然被电一样,从余燚怀里退出来。
他看清来者,慌忙起身,声音颤抖着说:“抱歉,抱歉……”
余燚不解他矛盾的动作。
他终于说得出话了,但声音很哑,“林……”
“抱歉,我不知道你有女……抱歉……我以后不会打电话给你了……是我冒犯了,实在抱歉。”
余燚更加迷惑了,同时又有些生气,“林知衍,你喝这么多酒干什么?”
“我……我……我渴……”
说完他就跑向洗手间。
这些年他胃不太好,今天又喝了许多酒。
吐完之后,林知衍走出来,就被余燚暴力拉走了。
之后的事他不知道,只感觉周围的味道很让人心安。
也许是那种味道的消散了,林知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酒店房间里了。
他扶着头起来,看了看四周。余燚刚好开门进来。
林知衍立即起身,站到一边。
余燚有些不明白。他把醒酒汤递过去。
林知衍双手哆哆嗦嗦接过,小心翼翼喝下。
余燚实在看不下去了,“你抖什么抖,我又没打你。”
林知衍小声说:“抱歉,额不,谢谢。”
余燚抓过林知衍的手一寸一寸看过,还是清瘦的。又掰过他的脖子,下巴和脸。房间的灯很亮,余燚看得很清楚,没有伤了。
不是三年前那匆匆一眼,满身是伤的林知衍了。
“林知衍,”余燚无奈地呼出一口气,红着眼问:“为什么不说?”
林知衍不说话。
“你每天和我打电话,为什么不说你是谁呢?”
“你也没问,我怕我说了,你就突然把我拉黑了。”林知衍低声说。
余燚呆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我为什么会拉黑你?”
林知衍不说话,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别哭,”余燚托起他的下巴,“林知衍,为什么不回我?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不说?”
“抱歉……实在抱歉……我……”
林知衍努力止着眼泪,他知道我终会面对余燚的的这些问题。
脑震荡还没好全,他就被转疗到了另一家医院。林锦凡销毁了他的手机,并给他买了一部新的。
转学之前,他悄悄托林淑言把那支梅花给余燚。
半夜,他悄悄爬起来写了信,托林淑言给李涵和严文乐。
林淑言按照林锦凡说的,警告余燚不要再来找林知衍。
他没再回兴源园住过,林锦凡给把他安排在公司里,每天上下学有人监管着,他像是无能地野兽,任人关在这里又关在那里。
高二的时候,他因为严重长期应激而休学半年,后被检查出依恋创伤。
林淑言刚好读大一,时间也还算宽松,经常带他出去散心。
但效果微乎其微。
他练习了无数次的对白,当看着余燚那张他朝思暮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脸,他竟什么也说不来了。
“抱歉有用吗?”余燚问。
林知衍想说没用,但嘴巴不受控制的抖。
“我问你呢?开腔噻?”余燚有点急。
“没……没用。”
“你手怎么了,你抖什么?”余燚的眼泪打转,他低声道:“你在抱歉什么?你到底在抱歉什么?你只说抱歉吗?”
余燚握住林知衍颤抖的手,冷冷的语调里也带了一丝颤音。他才发现林知衍的右耳戴了一只银色的耳钉。
“别只说抱歉……别说抱歉……”
林知衍想回避触碰,但看到那双红眼之后,又停止了抽手的动作。
“口红……”林知衍讷讷道。
“什么……?”余燚看向他空洞的眼睛。
“桌子上…口红……”林知衍说得有些困难。
“我的?你的?”
林知衍缓缓抬手指了指余燚。
面对林知衍终于有不一样的动作,余燚苦笑道:“我桌上的吗?”
林知衍重重嗯一声。
“你看到了……好吧你不记得了。”
林知衍心里已经笃定那是余燚女朋友的了,余燚这么一说,他以为余燚是很早就谈了女朋友了。
他更难过的话都说不出来。
停课回家后,余燚把所有东西都刨出来,意外在书包隐蔽的夹层里,发现了那只口红,不知道是怎么掉进去的。
他想了许久,回忆起校运会时,张玦拿给他俩的新口红,而上面最后的唇印正是林知衍的。
余燚便一直保存着,怕被摔烂,他便专门定制了一个漂亮的亚克力长方体小瓶子。反正口红也超过了使用年限,他便把口红装进去,封好,一直带在身边。
那只口红唯一地证明了林知衍存在的温度。
尽管早已冷却,但至少短暂的温热过。
“是你的。”余燚说。
林知衍呆住,但又觉得不可能,自己根本没有口红,更别说给余燚了。
“你骗我。”
余燚思索了一下,“准确来说是确实不是你的,但是你用过的,高中校运会的时候。我骗你干嘛。”
林知衍记不清了,但似乎好受了一点,又问:“你去别的大学找谁?”
“找你。”余燚哑声道。
“找我……吗?”林知衍指了指自己,“你去那里找我干嘛?”
“我托人拿到了你高三的成绩单,前几天我还在估分,我给你估了几个学校…学校……”余燚一边擦眼泪,一边拿手机,输了几次密码都不对。
“你看……这几所,和你的分数差不多,”余燚划着手机里的照片,那是他的笔记,他哽咽道:“林知衍,你在哪一所?”
“哪个都不是……我在四川大学。”
余燚僵住了。
林知衍平复了好一会儿,继续说:“休学半年后,我学的不是很好,复读了一年,你拿到的是我第一次高考的模考成绩。”
一瞬间,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像积攒了很久一般,在这一刻炸开,毫无征兆地模糊了眼前所有东西。
“你在川大……?你在川大,川大?你大一?”
余燚猛地觉得自己蠢死了,和某个学弟每天打电话却从来没问人家哪里的,在意识到学弟是林知衍时,也没反应过来人就是川大的。
林知衍眼泪淡了点,小心试探问:“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林知衍心里更紧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男朋友呢?”
“………”
余燚垂着眼,良久不言。林知衍的心跌入谷底,他后退一步,想抽手。
“抱歉……”
余燚却抓紧,质问道:“林知衍,你在抱歉什么?”
林知衍觉得是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用力推开余燚的手,平静地说:“没什么。”
人的本质是矛盾的,想是这样又害怕那样。
尽管他还想再确认,但已经问不出口了,他太害怕了。
他这活了这五分之一的人生,一直在害怕。
小时候睡觉不敢睡实,害怕林锦凡突然回来,然后拎着他的后颈,问他,妈妈是怎么死的。
读书时,害怕开家长会,害怕老师问他,为什么没人来开会。
每次填家长的联系方式,他都填林淑言的电话号码。当老师问为什么是姐姐时,他答不上来,还会被老师认为是利用姐弟关系向长辈逃避责任。
他甚至觉得麻烦姐姐都是带着罪恶的。
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余燚之后,心里更是害怕,害怕对方不喜欢自己,甚至嫌弃自己。
他生得很明媚,很可爱,能迷住人,但这不能迷住给他无数痛楚与不安的上天。
无论如何笑,都盖不过心底的悲,因此眼睛就成一泊安静的湖面,时不时被风吹得荡漾,但终究是一潭死水。
他胆小,他怯懦,可他偏偏遇到了一个勇敢的很直白的人。
他为数不多的勇气,一次用在追他,一次用在追他。
他拼尽全力考进这所大学,为的只是再遇见他,顺便……确认一下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没有的话,他会就此消失在他的世界,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余燚又抓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林知衍,我们分手了吗?
林知衍抬眼,余燚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一撮一撮,非常剔透。
分了吗?
他连余燚最后一次出现,都是闭着眼的。
“那……我能说没分吗?”林知衍小心地问。
漂亮小孩儿这一次没有等到回答,因为等到了一个吻。
他怕余燚怪他不告而别,怪他干脆决绝。
他独自练习过许多次解释的对白,在这一刻显得毫无用处。
他想说他因为身体原因休学,想说自己没有好好学习,想说当年他试过很多方法都逃不出林锦凡的手心,想告诉他,第一次高考后,林锦凡逼他去读书,他却逃学去找杨钟,他恳求好久,杨钟还是把钱借给他了,并帮他在南实找了班级。
他愿意解释一切,想恳求他再给自己一次追求他的机会,但那个人却什么都不需要。
那些思来想去的夜,不知是在嘲笑他的蠢笨,还是在庆幸那人的宽容。
他满身泥泞,风尘洗衣,却不知自己祈福的那份原谅早已在他身上爱了许多年。
他想过那人如初见时吝啬的冷眼,甚至想过被骂被打。
却从没想过,一个开了半途的梅花。
绽于他的唇间时,清其骨,寒其色,灼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