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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章廿九 国士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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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行洲早料到他会生气,脸上不见半点意外,仍是摇扇而笑。

“我哪里就‘自作主张、肆意妄为’了?”

他故意垂下眼角,做出委屈模样,又靠上前两步,到近处看着沧溟眼睛。

“来北直查探盐市异动是听你安排,找李家商议入盟、教他们‘断尾求存,保住根基’也是听你安排,来这营渡屯所从团练手中劫盐砸市还是听你安排,当家的就算嫌我办事不力,也不能什么罪名都往我脑袋上扣吧?”

这人天生一双桃花眼,平常时总冷着脸,对谁多笑一下怕就要让人会错意。

可他却对着沧溟一个笑得眉都弯了,眼中星辰璀璨,尽是少年热切。

偏沧溟就不吃他这一套,仍不悦拧紧眉头。

“你在那客馆故意出头挑事,险些惹下大祸,也是听我安排?”

“那是……”柳行洲语声一滞,自认确有理亏,手中羽扇停下来,“谁叫你扮马夫下仆扮上瘾了,看着叫人生气。”

“我不出去喂马,怎么与你们见面议事?”沧溟气得笑,“你就为这个胡闹,把人客馆都拆了一半?”

“哎呀,好啦好啦,金姐姐已骂过我了,当家的就非得亲自再骂一回才高兴吗?”

柳行洲怨怼拿羽扇拍沧溟一下,嘴上认错,心下不爽。

“就算我确有鲁莽,那也是当家的不听劝谏在先。我早说过了,不必与那狗官多有纠缠,用不着他咱们也能成事!你隐姓埋名地跟他三年,他除了把你当狗使唤,做什么好事了?他凭什么?总不能是当家的你喜欢,就乐意放着好日子不过,给他端水喂马当下仆吧?”

他说到宋葭,开口就骂“狗官”。

沧溟听得眉头又皱回去了。

“你还说?韩魁是我叫你收的吗?你保那厮干什么?一会儿锦衣卫来了拿不着人,我回去怎么交差?”

“……你还想回去交差?”

柳行洲一听这话,笑容凝在唇角,眉也拧起来。

“咱们如今虽收了李家,可经此一事他家毕竟元气大伤,正是需要当家的抽身回来扶持之时,如此才能一鼓作气打通北直盐路,共襄大事。只要将北直盐市也尽握掌中,你还用那姓宋的干嘛?你回去干嘛?”

他显是出乎意料,有些起急。

沧溟也不答他,直接拒道:“你别管。我自有我的道理。”

“你有什么道理?”

他竟如此理直气壮,偏要一意孤行择下下之策,柳行洲吃惊过了,真开始生气。

“三年前,你说要用那姓宋的接近狗皇帝,伺机杀之以举大义,偌大一个家说扔下就扔下走了。好!弟兄们愿与当家的共生死!我和金姐姐、石大哥给你看了三年的家。结果呢?三年了,狗皇帝全须全尾,还出来逍遥快活呢?你干什么去了?你在那儿伺候姓宋的,他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还不亦乐乎!”

他心中早有块垒,教训起人来毫不口软。

沧溟不耐烦听,“我有安排,要查的案子还没查清,此时还不能——”

“别扯借口!”

柳行洲直接打断他。

“回回说起来就是查案、查案,有什么好查的?你那一大家子就是被他们杀的!狗皇帝父叔杀你满门,你杀回来是报仇雪恨,天经地义,还纠结什么因果缘由?有何必要!你以为他们下令杀人的时候讲究过无不无辜、该不该杀吗?”

他当真动怒,再没有笑眯眯模样,说出口的话也一字更比一字狠绝。

沧溟沉默良久,“即便如此,我的家仇也与宋葭无关,不必连累他。”

“你犯什么糊涂?”柳行洲恨极,“他是你仇人的心腹肱骨,你不想连累他?”

沧溟有所触动,又顿一瞬,终是摇头。

“不行。他与那狗皇帝不是同路人,迟早分道扬镳。我要收服他为我所用,不可图一时痛快,操之过急。”

柳行洲彻底怔住了,仔细观他脸色,见他竟是认真的,不禁大笑。

“说来说去,你就是为一个宋葭?他到底有什么稀罕?你用他什么,是我们都做不到、非他不可的?”

他大抵是觉此事过于荒谬,笑得眼眶都红了,只能抬手以扇遮挡,免得脸色太难看,倒叫真心话变了味道、失了立场。

“我真是瞎了心走了眼,竟到今日才发觉你是这么个痴子!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是官,是狗皇帝的内阁亲信!你是什么?没错,你是南北盐路总舵主,天下盐商尽入行会谁敢不尊你一声‘大当家’?你就以为你在他眼里能是个人物了?可以与他那位‘皇帝陛下’一较高下了?”

他劈头盖脸骂沧溟,骂到一半又觉骂也没无益,反而徒劳争吵,于是只能收整情绪缓了好一会儿,才重看回来。

“我真恨不得把你这脑壳劈开,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即便你勤勤恳恳、年纳税贡,也是四民之末,是下贱商贾!而你还心怀反志、想要改天换地,那你就是‘贼’啊!你是要弑君作乱的‘逆党’!那姓宋的便是与狗皇帝睡一张床,也不会跟你吃到一个碗里去!你当他愿意哄你几句,答应替你查什么陈年旧案,便是把你放在心上了?”

胸中愤懑实难掩饰,即便竭力克制,一旦多说两句,也还是泄露无疑。

柳行洲好疲惫,干脆闷闷叹息一声,不说了。

沧溟也不想与他吵,但又被骂得不爽,更不认错,便扔下一句:“我意已决。不服随你自便。”

他兀自转身,要去与宋葭安排的锦衣卫会合。

柳行洲见他竟然牛脾气上来甩手就走,急得追上去。

“我才说几句实话,你就赶我?”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了,直接伸手死死拖住沧溟。

“算我求你了,听我一劝!如今姓宋的尚不知你究竟是谁,你还有机会全身而退;我之所以不叫韩魁落在锦衣卫手中,无非也是怕牵出萝卜带出泥,反而对你不利!且不说姓宋的,他身边那几个谁是善茬?万一叫他们察觉端倪,你……”

他也是习武之人,身手虽不如沧溟,但心志坚定。

沧溟不愿与他拉扯得太难看,只能站下来,任由他拽着,却根本不想抬眼看他。

如斯冷淡,是当真决意要固执到底。

柳行洲追随他多年,从前不说言听计从,总也有商有量,哪知他这回为得什么,怎就如此执迷不悟,越看他心越冷,越难过。

“我既认你为主,就不怕与你同生死、共荣辱,我只怕你……一时鬼迷心窍,将来后悔莫及!金姐姐、石大哥他们,当也如是。”

这字字恳切的架势,再由着他,怕要上演忠臣死谏了。

沧溟纵然于心不忍,却也不容谁以情义裹挟。

“我早与你们说过,什么钱财权势、商帮天下,我都并无执着;但义母义父救我养我,我不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不查清真相告慰亡魂,我誓不为人!你当初跟我,想必不是为追随一个忘恩负义之徒。而今你觉得我错了,想走我不拦,不愿走亦可取而代之,反正我不在三年,行会上下皆由你打理,事事妥帖,无有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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