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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晚点的车,倾斜的伞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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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带着药味的凝胶,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费乔茉华巨大的力气。

她觉得自己正躺在一个不断漏气的皮囊里,生命的气息一丝丝、缓慢而确凿地逸散出去,融入这片冰冷的白色。

意识大部分时间都沉在浑浊的深水区,光线扭曲,声音模糊。

偶尔浮上水面,短暂的清醒时分,疼痛便如同蛰伏的兽群,从四面八方扑上来,啃噬着她仅存的感官。骨头里是持续的、磨人的酸蚀痛,内脏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着,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那片顽固的阴影,带来沉闷的钝痛。

她已经无法自行进食,靠营养液维持着最低的能量供给。手臂上的PICC管成了与外界连接的唯一通道,冰凉的液体日夜不停地输入,却暖不热她逐渐冷却的四肢。

张立伟出现的频率变得更低了。即使来,停留的时间也极其短暂。

他站在床边,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目光扫过监护仪上越来越不稳定的数字,偶尔翻看一下最新的化验单,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紧,形成一个冰冷的川字纹。

他没有再试图与她交流任何关于病情的话,仿佛那些数据已经说明了一切。

有时,他会和值班医生在病房外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乔茉华依稀能捕捉到一些碎片——“预后极差”、“姑息治疗”、“家属准备”……

这些词语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死寂的心湖,连涟漪都泛不起,只是沉甸甸地坠在湖底。

她知道,终点近了。

这种感觉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认知,像冬天来临时,树叶知道自己终将凋零。

这天夜里,她突然陷入一种奇异的清醒。不是回光返照那种带着虚火的亢奋,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清明。

身体的疼痛似乎暂时退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能清晰地听到窗外遥远街道上车辆驶过的声音,能闻到空气里最细微的消毒水分子。

她甚至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以一种可以感知的速度,从指尖、从脚尖,一点点抽离。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张立伟走了进来。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

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郁的、近乎凝滞的平静。他手里没有拿病历夹,也没有平板电脑。

他只是走到床边,拉过那张他惯常坐的椅子,坐了下来。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乔茉华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漏跳了一拍。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他。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相遇。

他的眼神很复杂。没有了往日的纯粹冰冷和审视,也没有任何温情。

那里面有一种极其沉重的、压抑的东西,像积满了灰尘的古老冰川,深处似乎封冻着某些难以言说的情绪,但表面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乔茉华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止。

然后,他微微倾身,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疼得厉害吗?”

一个问题。一个简单到近乎苍白的问题。

乔茉华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却无法组织成有效的音节。她只能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摇了摇头。

不是不疼。是所有的疼痛,都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

张立伟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枯槁的脸上移开,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布满针眼和瘀斑的、瘦骨嶙峋的手上。

那只手,曾经或许也纤细柔软过,此刻却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律师下午来过了。”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抚养权变更的协议,初步拟好了。”

乔茉华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终于……还是来了。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带来的,不是安慰,不是告别,而是这份彻底斩断她与这世界最后一丝联系的冰冷文书。

“韵韵会跟着我母亲。”他继续说着,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她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和教育,你可以放心。”

放心?

乔茉华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悲怆猛地冲上喉咙,让她发出短促而嘶哑的抽气声。

放心什么?放心她的女儿,在一个视她为耻辱、夺走她母亲一切的冰冷家庭里,“健康”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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