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一秒,另一阵细微的声响让她彻底僵住。
那不是纸张的声音。
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极其轻微,小心翼翼。
她感觉到,盖在她身上的被子,被人轻轻地、非常轻地,往上拉了一点点。
动作有些迟疑,甚至带着一种极其僵硬的、不熟练的意味,仿佛做这件事的人极其不适应这个动作。
那动作轻得几乎像是错觉。只是将滑落到她手臂以下的被子,往上提了微不足道的一两厘米,刚好更严实地盖住了她裸露在外的、冰凉的肩膀。
然后,那动作停住了。
仿佛施与者也在迟疑,不确定这个举动是否必要,是否越界。
紧接着,那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向后退了半步。
乔茉华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甚至堪称笨拙的“覆盖”意味着什么。
怜悯?同情?迟来的、程序化的“丈夫”的责任感?
不。不可能。
那更像是……一种面对精密仪器时的下意识动作?
看到某个零件暴露在冷空气中,出于维护习惯,随手将其遮盖一下,以防止不必要的损耗或误差?
对。一定是这样。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台出了严重故障、即将进行大修甚至报废的仪器。
刚才那个动作,无关情感,只是出于一种冰冷的、专业的“维护”惯性,或者说,是为了保证“仪器”在下一步处理前,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以免节外生枝。
这个解读,比直接的冷漠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荒谬。
那细微的、短暂的“覆盖”所带来的、几乎不存在的虚幻暖意,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更深的、更绝望的冰冷。
脚步声再次响起,走向门口。
比进来时,似乎略微急促了半分。
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归位的声音轻不可闻。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监护仪依旧“嘀嘀”地响着,冷漠地记录着这一切。
乔茉华依旧僵硬地躺着,一动不动。眼睛死死闭着,睫毛却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残蝶。
被他轻轻拉上的那一点被角,覆盖在肩膀处,并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块冰,贴在那里,不断地散发着寒气,提醒着她刚才那短暂而诡异的瞬间。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宣判了所有死刑、剥夺了她的一切之后,做出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甚至堪称虚伪的举动?
是为了让他自己感觉好过一点?是为了维持他那种“冷静、专业、尽到程序性责任”的自我认知?
还是……连这一点点的、机械的“覆盖”,都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
纷乱、痛苦、荒谬的思绪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啃噬着她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
而身体深处,那场无声的雪崩,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刺激,又开始隐隐加剧。
小腹的坠痛变得更加清晰,一股熟悉的、温热的涌流再次不受控制地渗出,浸湿了身下厚厚的卫生垫,带来一阵黏腻冰冷的触感。
癌症的阴影。韵韵的真相。这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照顾”。
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化作了更汹涌的、无声的绝望,将她拖入更深的、黑暗的冰海。
她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散落的报告虽然被收走了,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早已像毒刺般深深扎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连同那一下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冰冷的“覆盖”一起。
成了这场漫长凌迟中。最微不足道。却又最令人心寒的。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