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剂的冰冷河流并未将她带往宁静的彼岸,反而像一场溺毙前的缓慢下沉。
意识在漆黑的海底挣扎,浮浮沉沉,偶尔触碰到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金属器械冰冷的碰撞声,无影灯刺目的光晕,橡胶手套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那双隐藏在护目镜后、毫无波澜的眼睛。
然后,是更深的、更沉重的虚无。
乔茉华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钝痛,从小腹深处弥漫开来,并不尖锐,却无比沉重,带着一种冰冷的空虚感。紧随其后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和全身肌肉被碾压过般的酸软无力。
她极其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然后渐渐聚焦。
依旧是惨白的天花板,冰冷的吸顶灯已经关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是一种毫无温度的、灰蒙蒙的亮色。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但依旧无处不在。
她还在病房。但不是之前那间。更小,更安静,只有她一张病床。
监护仪依旧在床边尽职地工作着,发出规律的“嘀嘀”声,屏幕上的绿色曲线平稳地起伏。
她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
然后,呼吸骤然一窒。
张立伟就坐在离病床不远处的墙边椅子上。不再是那身绿色的手术服,换回了挺括的白大褂,一丝不苟。
他微微低着头,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反射着窗外冰冷的天光,让人看不清眼神。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病历夹,而是一份……牛皮纸文件袋。
乔茉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瞬间停止了跳动!
那份文件袋的样式,她认得!和之前那份乳腺诊断报告一模一样!和……和那条短信提示的、来自基因检测中心的一模一样!
他……拿在手里!
穿刺的结果?还有……那份亲子鉴定?
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她刚刚苏醒的、脆弱不堪的意识!
血液疯狂地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彻骨的冰寒!她甚至能感觉到刚刚经历过手术的身体,因为极致的紧张,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牵扯着下腹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死死咬住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来对抗那几乎要将她彻底摧毁的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监护仪的“嘀嘀”声,像丧钟敲响前的倒计时。
张立伟似乎并没有察觉她已经醒来。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敲击着膝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某个预设的时间点。
终于,他敲击膝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并没有立刻看向乔茉华,而是先扫了一眼床边的监护仪屏幕,确认着上面的数据。那眼神,冷静得像是在调试一台精密仪器。
然后,他的视线才缓缓移开,精准地落在了乔茉华脸上。
四目相对。
乔茉华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冰冷的注视,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