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准备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衣、戴着帽子和口罩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即使遮得如此严实,乔茉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双隐藏在透明护目镜后的、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
张立伟。
他来了。不是以丈夫的身份,而是以主刀医生的身份。
他甚至没有看乔茉华一眼,径直走向洗手池,拧开水龙头,用刷子仔细地、一丝不苟地刷洗着手臂,水流哗哗作响。然后,他伸出手,旁边的护士立刻递上无菌毛巾。
他擦干手,戴上无菌手套,动作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优雅。橡胶手套包裹住他修长的手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直到这时,他才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担架车上的乔茉华身上。
那目光,穿透护目镜和口罩,冰冷,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处理的、出了故障的医疗器械。
他走向她,脚步平稳。
停在担架车边,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目光落在乔茉华惨白的、布满冷汗的脸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的紧张和恐惧有些不满,影响了他的“工作环境”。
“放松。”他开口,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更加沉闷而疏离,没有任何安抚的意味,只有命令式的告知,“只是个小手术,很快结束。”
只是个小手术。
很快结束。
乔茉华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那双看不到丝毫波澜的眼睛。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冰冷的愤怒,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 知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此刻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对她意味着什么?
他知不知道她刚刚经历了怎样的身心摧残?他知不知道她看到了那份他刻意隐瞒的报告?
或许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在他眼里,这确实只是一次需要高效完成的、“清理麻烦”的小手术。
旁边的麻醉师走了过来,准备给她进行静脉麻醉。
就在冰凉的麻醉剂即将推入血管的前一秒,乔茉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不堪的字音,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
“……为……什么……?”
为什么隐瞒?为什么这样对我?
张立伟正准备转身去调整器械的动作顿住了。
他回过头,护目镜后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诧异?
仿佛惊讶于这件“器械”居然还会发出不合时宜的疑问。
但那诧异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的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他没有回答。
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安静点,配合治疗。”
然后,他转回身,不再看她,对麻醉师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
“可以开始了。”
冰凉的麻醉剂瞬间涌入血管。
乔茉华最后看到的,是他穿着绿色手术衣的、挺拔而冷漠的背影,和无影灯下那些闪烁着寒光、即将探入她身体最深处的冰冷器械。
黑暗。
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和麻醉剂的气味。
彻底地。
吞没了她。
连同那个得不到答案的、血淋淋的疑问一起。
沉入无声的、冰冷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