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不适合你。”陈维德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街道对面的一棵雨树。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亚历桑德拉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生活所迫”的无奈,也有“谢谢你关心”的感激。这是她今天在陈维德面前展示的最后一个表情。
“陈先生,我先走了。债务的事,我帮你跟进。有消息了告诉你。”
“好。谢谢你,阿珍。”
她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维德还站在咖啡店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骑楼的廊柱上,又长又黑。
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她的步伐平稳,呼吸均匀,和她在瑆洲任何一个下午走在任何一条街道上的节奏一模一样。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规划下一步了——债务重组的方案会在一周内到位,通过一个在吉隆坡注册的空壳公司执行。陈维德会感激涕零,会把她当成救命恩人,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任何信息。
这是“热带气流”第二阶段的B计划。当A计划——色诱——因为陈维德的道德底线比预期高出那么一点点而无法执行的时候,B计划就会被激活:债务陷阱。给他希望,给他绳子,让他自己爬上来,然后在岸上等着他。
亚历桑德拉不喜欢这个计划。不是因为道德——她在七年前就已经把道德这个词从字典里删除了。而是因为效率太低。色诱只需要几周,债务重组需要几个月。但“鹰巢”的命令是绝对的。她执行。
三周后,陈维德的债务重组方案完成了。
吉隆坡的那家公司买下了他在瑆洲的所有债务——总计四十七万瑆洲元——整合成一个新的贷款,利率从原来的每月百分之十五降到了每年百分之六,还款期限从原来的三个月延长到了五年。每个月他只需要还八千块,不到他工资的三分之一。
陈维德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电话里哭了。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那种放声的、毫无掩饰的、像一个孩子终于找到了丢失的玩具时的哭。亚历桑德拉在电话这头安静地听着,等他哭完,然后说:“陈先生,没事了。都过去了。”
“阿珍,谢谢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这就是最好的谢。”
他们约在老地方咖啡店见面,签了一些文件。陈维德签得很认真,每一页都仔细看,每一个数字都核对。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阿珍,”他说,“你知道吗,这半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晚上能睡得着觉。”
“那就好。”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瑆洲的房价,聊索兰吉基地最近新来的指挥官,聊陈维德女儿下学期的学费——他说她女儿成绩很好,想考华盛顿医学院,将来当医生。
“当医生好啊,”亚历桑德拉附和说,“瑆洲的医生也很厉害的。像圣保罗医院,全世界都有名。”
“是啊。”陈维德的语气里有一种骄傲,那是作为一个父亲、一个瑆洲公民的骄傲。“圣保罗医院,那是我们瑆洲最好的医院。我上次体检就是在那里做的,设备好,医生也好。”
“我听说瑆洲的圣保罗医院不简单,真的吗?”亚历桑德拉的声音很随意,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咖啡好不好喝”。
陈维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动作很自然,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一个中年男人在下午的咖啡店里和刚帮了自己大忙的朋友闲聊时的表情。
“当然是真的。”他说。“圣保罗医院,那是我们瑆洲的骄傲。你听说过吗?瑆洲的医疗福利,全世界最好的。所有的医疗开销,国家全包。从出生到终老,一分钱不用花。能做到这一点,就是因为有圣保罗医院这样的顶级医疗机构。”
“那医院里的医生一定很厉害吧?”
“厉害。非常厉害。你知道索兰吉基地的医疗部特情处吗?”
亚历桑德拉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是一个很神秘的地方。”陈维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特情处专门培养军医间谍。他们的人,表面上是在基地医院工作的医生,实际上是特工。我听说,他们叫‘蛇窝’。”
“蛇窝?”亚历桑德拉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配合了——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个听到了不可思议的故事的普通女人。
“对。蛇窝。但你知道吗——”陈维德忽然停住了。他看着亚历桑德拉的眼睛,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亚历桑德拉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等着,用那种“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眼神看着他。
陈维德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
“阿珍,”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风扇的嗡嗡声盖住,“你知道圣保罗医院里有什么吗?”
“什么?”
“如果说索兰吉基地医疗部特情处是蛇窝,那圣保罗医院就是一个大蛇窝。”
亚历桑德拉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她的心跳没有加速。她的呼吸没有变化。她的表情还是那个好奇的、天真的、对瑆洲的一切都充满兴趣的马来西亚女孩。
“大蛇窝?”她重复了一遍。
“特情处的军医间谍,是披着特工外衣的医生。但在圣保罗医院里,有另外三种——他们是披着医生外衣的特工。”
亚历桑德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小了。这是自主神经系统的反应,不受意志控制。但她及时低下了头,假装去拿桌上的水杯,用这个动作掩盖了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哪三种?”她的声音还是那么随意。
“嗯。第一种,国家情报局的人。他们专管国内事务,直接隶属于国防部。核心职能是维持治安、防外国渗透。下面分了好多处——管理处、行动处,一堆部门。但人数有多少、总部在哪里,全是谜。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
陈维德喝了一口凉咖啡,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咽了下去。
“第二种,政治保卫局。政保局。下辖十个处,政治、军事、反间谍、新闻,什么都管。除了常规情报,反恐、禁毒、严重犯罪的情报也归他们。保密得比特情处还严,同样没人知道底细。”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窗外。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午后的阳光把骑楼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道深深的沟壑。
“第三种,索兰吉基地战区情报处。负责渗透与反渗透。他们的人主要在基地里活动,但有时候也会去医院——因为圣保罗医院是基地的定点医疗单位,很多军官的体检、治疗都在那里做。”
亚历桑德拉点了点头。“这么多系统,他们之间不会打架吗?”
“会。但各干各的,各管各的摊子。偶尔有合作,但大部分时间各忙各的。四大系统之间壁垒森严,谁也不告诉谁自己在做什么。”
“那你说的‘大蛇窝’——这么多不同系统的人都在圣保罗医院里?”
“都在。”陈维德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特情处的人在那里做手术,国情局的人在那里做体检,政保局的人在那里看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他们可能在同一间手术室里,一个在台上主刀,一个在台下观摩,一个在隔壁房间等着做检查——但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那你怎么知道的?”
陈维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苦笑了一下。“我在索兰吉基地做了十几年后勤。圣保罗所有的采购、物资、设备维护。什么东西进了哪个科室,什么人签了什么单子,什么设备被送到了哪个手术室——这些信息,都会经过我的手。”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骄傲,而是一种疲惫的、无奈的、但又无法摆脱的清醒。
“阿珍,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后勤副处长。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有些事情,你不想知道也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