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但没有拿出来。他等了大约十秒,让自己的心跳稳定了一些,然后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面下,低头看了一眼。
又是那个“未知”的号码。不同的虚拟号码,但同样的加密协议。消息的内容比早上那条长一些:
“卓英豪死了。你后悔吗。”
周明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了,急促到他不得不把手机放下来,深呼吸了三次,才重新拿起来。
卓英豪。死了。你后悔吗。
这三个问题——不,这不是三个问题。这是一个问题,被拆成了三段,像一把刀被拆成了三片刀刃,一片一片地插进他的胸口。
你后悔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后悔七年前在那个深夜做出的决定吗?他后悔接受“鹰巢”的招募吗?他后悔把那枚菲林粘在窗帘杆上吗?他后悔——卓英豪的死,有他的一份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已经没有资格说“后悔”了。后悔是属于还有选择的人的情绪。而他,在七年前的那个深夜,就已经用完了所有的选择。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回复了那条消息。
“没有回头路。”
三个字。没有标点。发送。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弹开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从“发送中”变成“已发送”,然后变成一条灰色的、无法撤销的记录。
他盯着那条记录看了五秒。然后他删除了整个对话。
手机屏幕暗下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起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光标还在搜索栏里闪烁着,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等待指令的眼睛。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看。他等了大约两分钟,等到自己的心跳恢复到可以控制的程度,才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
“贼船好上不好下,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下一个目标。你的老朋友——朱时顺。你提供他的行程。”
周明远看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做阅读理解。
朱时顺。
他在行内多年的老朋友。瑆洲国防部科技发展局局长,准将军衔,主管国防科技研发与装备采购。如果说卓英豪是瑆洲对爪哇战略的“大脑”,朱时顺就是瑆洲军事力量的“骨骼”——他掌握着瑆洲所有武器装备的采购清单、供应商信息和技术参数。在鹰巢的暗杀名单上,他的排名仅次于卓英豪。
你提供他的行程。
这意味着——不是“你能不能”,不是“你愿不愿意”,不是“你可以考虑一下”。而是“你提供”。这是命令。这是贼船上的船长对水手下达的命令。你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不需要犹豫。你只需要执行。
周明远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了——不是因为冷静下来了,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更冰冷的什么东西从他的脊椎底部升起来,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爬过他的后颈,爬到他的头顶,把他的整个身体冻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冰封的人。
窗外,瑆洲的阳光越来越烈,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灼热的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像无数个微小的、没有方向的星球。
他在这片光里坐了多久?他不知道。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直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周科长?周科长在吗?”
他回过神。“在。进来。”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文员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周科长,这是需要您签字的档案销毁审批表。下午要交。”
“放桌上吧。”
女文员把文件放在他桌上,走了。门关上了。
周明远低下头,看着那份审批表。表格上印着国防部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是瑆洲的地图轮廓。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徽章,或者说,他注意过但从来没有多想。但现在,那只鹰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不是看着他的脸,而是看着他的胸腔里面,看着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样子。
他拿起笔,在审批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周明远。三个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和一个在档案科坐了七年的文员应该有的字迹一模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国防部大楼的内院。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雨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几个穿军装的人在树下走过,边走边说话,声音被玻璃挡住了,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手在比划。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深夜。
那天晚上,他坐在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藤椅上,盯着墙上那幅娘惹刺绣,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母亲在圣保罗医院度过的最后四个月。他在想主治医生在她身上做的那些实验性治疗。他在想那些被写进顶级医学期刊的论文,论文的脚注里有母亲的名字——不是作为一个人,而是作为一个“病例编号:SPH-2017-0842”。
他在想,在这个号称“医疗乌托邦”的国家里,人的生命仍然是资源。只是这里的计量单位不是金钱,而是论文影响因子,是国际声誉,是国家战略。
他在想,爪哇人用枪杀人,瑆洲人用白大褂杀人。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他是在那个凌晨做出决定的。他接受了“鹰巢”的招募。他成为了一名“深潜者”。他开始了长达七年的潜伏。
但在这七年里,有些事情变了。他有了女儿。他的女儿在瑆洲的学校里读书,在瑆洲的阳光下长大,在瑆洲的医疗体系里接种疫苗、看牙医、治疗近视。他的妻子在瑆洲的超市里买菜,在瑆洲的食阁里吃饭,在瑆洲的公园里散步。他们的生活——这个被他视为“虚伪”的国家——给了他一个家。
而他正在亲手摧毁这个家。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户。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黑,像一个被拉长的人形。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伪装成天气插件的加密通信软件。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然后他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