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苡安把脸深深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再也没说话。
她的肩膀微微颤动着,分不清是在偷偷哭,还是在用力平复情绪。
严澈侧过头,静静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目光停留了好一会儿。
她的校服后背,压出两道浅浅的褶皱,像两条细弱的小河流。
看了片刻,他默默转回头,重新拿起笔做题。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轻得像远处有人敲着一面极小的鼓。
那天放学,严澈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
他转身去了教师办公室,径直找到了班主任黄老师。
他站在办公桌前,身姿挺直,语气平静地开口:“黄老师,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黄老师正拿着红笔批改作业,笔尖不停画着对勾,闻言抬头看他。
“怎么了,严澈?”
“是关于许知柚的事。”严澈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黄老师的神色立刻变了,放下红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说,我听着。”
“许知柚妈妈对她成绩要求极高,这次期中她考了年级三十三,她妈妈不满意,把她关在家里,还没收了手机。”
严澈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她不是生病,是被家里限制了自由。”
黄老师陷入沉默,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白光落在严澈脸上,衬得他神色愈发冷淡。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檀苡安告诉我的,许知柚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一直很担心。”
黄老师摘下眼镜,用布轻轻擦拭镜片,随后重新戴上,长长叹了口气。
“我给她妈妈打过电话,她说许知柚身体不适,需要在家休养,我也不好过多追问。”
“黄老师。”严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解数学题。
“许知柚成绩下滑,不是不努力,是压力太大,她妈妈给的压力快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她每天做题到凌晨,上课偶尔会打瞌睡,可她不敢跟任何人说,怕被当成找借口。”
黄老师看着严澈,足足愣了好几秒。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对周遭事毫不在意的学生,竟会主动为同学来找他。
他忽然觉得,严澈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眼底藏着的不是单纯的关心,而是感同身受的理解。
毕竟,他自己也经历过无人诉说的苦楚。
“那你想让老师怎么做?”黄老师沉声问道。
严澈微微思索,语气坚定:“麻烦您以学校名义,去她家做次家访,看看她的真实情况。”
黄老师点了点头,神色郑重:“我知道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第二天,黄老师特意抽了时间,去了许知柚家。
开门的是许知柚的妈妈何秀,她穿着得体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挂着标准的礼貌微笑,分寸拿捏得刚好,疏离又客气,没有半分真心。
“黄老师,您怎么来了?知柚身体不太舒服,我已经给她请过假了。”
“我知道。”黄老师温和回应,“特意来看看她,初三关键时期,学校很挂念学生的情况。”
何秀犹豫了一瞬,还是侧身让黄老师进了门。
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月牙形的果块摆得整整齐齐,像精心摆放的展品。
墙面挂满了许知柚的奖状,从小学到初中,好孩子、三好生、各类竞赛奖项,一张挨着一张,全都装在干净的相框里,玻璃面擦得毫无灰尘。
许知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房门紧闭,门上贴着课程表,下方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学习中,请勿打扰”。
黄老师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许知柚微弱的声音:“来了。”
房门缓缓打开,许知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宽松的旧T恤,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
眼镜下的眼睛,带着一圈淡淡的黑眼圈,看着格外憔悴。
看到黄老师,她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惊讶。
“黄老师?”
“知柚,老师来看看你,身体好点了吗?”黄老师语气温柔。
许知柚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何秀,何秀依旧站在走廊里,脸上挂着不变的微笑。
她收回目光,对着黄老师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好多了,谢谢老师关心。”
黄老师往房间里扫了一眼,书桌上堆满了卷子和习题集,摞得高高的,像一堵矮墙。
台灯还亮着,灯罩沾了薄灰,笔帽没盖,搁在写了一半的卷子上,笔尖压出一个浅浅的墨点。
床上被子叠得方正,枕头上有一小片深色水渍,是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知柚,你好好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落下的功课,回头让同学帮你补。”
“谢谢黄老师。”许知柚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黄老师离开时,在门口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许知柚站在走廊里,何秀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画面看着温馨和睦。
可黄老师分明看到,许知柚的肩膀在那只手的下方,微微紧绷着,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随时会断。
回学校的路上,黄老师给许知柚发了一条消息,明知她手机被没收,还是发了出去。
“知柚,身体好转就回学校上课,同学们都很想你。”
消息显示已发送,可已读的标识,始终没有亮起。
许知柚的手机,正静静躺在何秀的抽屉里,早已关机,屏幕漆黑一片。
许知柚重回学校上课,是在一个周一。
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