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澈沉默了很久。
久到檀苡安攥紧衣角,心底发慌,以为下一秒,自己就要被他赶出家门。
就在这时,他缓缓开口。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檀苡安猛地愣住,眼睛倏地睁大。
眼前少年的声线,和往日截然不同。
平日里他的声音清冷平淡,像清晨寒冬里凉丝丝的空气。可此刻,嗓音低沉又厚重,好似深冬湖面下暗流,冰层坚硬,底下却藏着涌动的温度。
他没有强硬倾诉,也没有反问质问。
只轻声问她愿不愿意听,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她手里。
檀苡安鼻尖发酸,轻轻点了点头。
严澈垂下眼眸,看向桌上那碗彻底凉透的泡面。
指尖轻轻搭在瓷碗边缘,拇指一下下摩挲着碗沿,细碎的摩挲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小时候特别爱滑雪。”
他语气平静,像在诉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联的小事。
“不是普通的喜欢,是痴迷。四岁开始接触滑雪,七岁就进了省队。”
“教练当时特别看好我,说我天赋拔尖,五年之内,铁定能冲进国家队。”
檀苡安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大喘。
她从来没听过严澈说这么长的话,更没在他语气里,捕捉到这种深埋心底、压了多年的情绪。
“我那时候有个专属笔记本。”
严澈的指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上面写满了我想参加的比赛,全国青少年锦标赛、亚洲杯、世界杯、冬奥会。”
“每一个赛事后面,我都认认真真画了一颗五角星。每天睡前,我都要翻一遍。”
他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算不上笑,只剩空落落的无奈。
“出事前一晚,我还特意在本子上新画了一颗星。”
“我当时笃定,八个月后的青少年锦标赛,我一定能拿冠军。”
话音落下,他短暂停顿。
“结果第二天,我被迫参加一场小型商业赛。”
“就是商场赞助的活动,一点含金量都没有。我本来不想去,是我妈硬逼着我去。”
“她说要锻炼经验,其实就是想在同事面前炫耀,证明她的儿子最优秀。”
檀苡安喉头微微滚动,心里堵得发闷,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爸生意场上有个死对头。”
严澈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轻得要融进夜色里。
“那人暗地里动了手脚,篡改了我的雪板固定器,还弄坏了赛道防护网。”
“比赛中途,我看见一个小孩朝着防护网破洞滑过去,外面就是乱石坡,掉下去根本活不了。”
“我冲过去把孩子抱住,可我的雪板固定器彻底松了,刹不住速度。”
“最后,我带着那个孩子,一起冲出了赛道。”
他缓缓道出结局。
“我的两条腿,当场就断了。左腿伤得最重,粉碎性骨折,胫骨平台塌陷,神经血管全都受损。”
一句“碎了”,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可檀苡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闷得她喘不上气。
“我在医院躺了整整三个月。”
“出院之后,我坐了快六年轮椅。从小学二年级,一直到快毕业,中间还休学了两年。”
“那时候班里同学都把我当怪人,没人愿意跟我玩。还有人故意把我的轮椅推下斜坡。”
“我撞在墙上,手肘擦得全是伤口,也没哭,自己推着轮椅回教室,一句状都没告。”
“六年级,我爸妈离婚了。”
“我跟着我妈走,后来她重组了家庭。我在那个新家,永远像个外人,浑身都不自在。”
“初中开学前,我干脆搬出来,一个人住到现在。”
严澈抬起头,静静看向檀苡安。
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嘴角放平,眉头舒展,眼底空空落落,藏尽了常年的孤寂。
“后来腿慢慢能走了。快毕业的时候能下地了,可膝盖伤的太重了,好不了了。”
“创伤后骨关节炎,不能久站,不能久坐,更不能剧烈运动。这些,你都知道。”
故事说完了。
客厅安静得离谱,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声轻响,都像石子砸进湖面,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檀苡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眶悄悄泛红,却死死憋着眼泪。
她不想哭,更不想让严澈觉得,自己是在可怜他。
“你……”
檀苡安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严澈沉默片刻,淡淡回。
“因为你问了。”
简单五个字,直白又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