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教室窗外的梧桐,从嫩绿换成深绿,又从深绿褪成枯黄,最后落得光秃秃的枝丫,再悄悄抽出新芽。
一个学期,就这么悄悄过去了。
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漫过每个人的脚边,带走了些细碎的时光,又留下了些说不清的变化。
对严澈来说,这个学期最明显的变化,是书桌一角的“常客”。
是定期出现的暖宝宝,是带着卡通挂件的咖色保温杯。
这些带着鲜亮图案的小物件,和他灰色的文具盒摆在一起,格外突兀。
可他从来没丢过。
对檀苡安来说,这个学期最大的变化,是数学成绩的飞跃。
她从班级中下游,一路爬到了上游。
家长会上,黄老师当众表扬她:“檀苡安同学进步很大,要继续保持。”
檀苡安坐在台下,指尖悄悄攥紧了书包带。
她心里清楚,这份进步,有一半功劳,要算在那个不爱说话的同桌身上。
初二开学的第一个月,九月的乌疆还留着夏天的尾巴。
白天热得能穿短袖,可傍晚凉风一吹,又得顺手添一件外套。
檀苡安皱着眉,扯了扯身上的薄外套,满脸嫌弃。
她最讨厌这种天气,穿多闷,穿少凉,怎么都不对劲。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桌椅拖动的声响、同学们结伴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吵得人太阳穴发疼。
严澈却坐在靠窗的位置,纹丝不动。
他手里按着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目光凝在同一道题上。
他不急着收拾,总要等教室里的人声慢慢散掉,等同学们陆续走光。
这是他的习惯。
他走得太慢,动作拘谨,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小心翼翼挪下楼梯的样子。
那样太狼狈,他不喜欢。
另一边,檀苡安也没动。
她坐在座位上,反复点亮又按灭手机屏幕。
给妈妈发完消息,置顶对话框很快弹出回复。
“宝贝,妈妈和爸爸今天都加班,你先去知柚家写作业,等我们下班了去接你。”
檀苡安盯着那行字,眉头一下子拧成了川字。
去许知柚家?她打心底抵触。
不是不想见闺蜜,是怕撞见许知柚的妈妈,何秀。
何秀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较真,像钉子一样钉在人心里。
她对许知柚的要求,严格到苛刻。
成绩必须稳在年级前十,作业必须工工整整,就连吃饭的姿势,都要一遍一遍纠正。
每次去她家,檀苡安都觉得空气是凝固的,连呼吸都要放轻,生怕不小心惹出麻烦。
她还记得上次去吃晚饭。
自己不小心把筷子掉在了地上,叮当一声响。
何秀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没说一句话。
可那个眼神,却让檀苡安整整一晚,都没敢再碰一下筷子。
檀苡安抿着唇,满心无奈。
不去许知柚家,她一时也找不到别的地方去。
她抬头扫了一圈教室。
大半同学都背着书包跑光了,只剩她、严澈,还有最后一排一个赶作业的男生。
没过几分钟,那男生写完最后一笔,扔了笔,抓起书包就冲出教室。
脚步声咚咚作响,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严澈慢慢合上习题集,塞进书包,缓缓站起身。
他先轻轻往后挪开椅子,双手撑住桌面,一点点把重心从椅面移到双脚。
膝盖弯曲的瞬间,响起一声细微的“咔”。
他顿了一秒,压下那阵钝痛,才慢慢站直身子。
这声轻响,檀苡安听得一清二楚。
她却始终低着头,没有抬头。
她早就习惯了。
严澈的膝盖,就像老旧的零件,每次起身都会发出异响。
从前她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如今她懂得收敛目光。
她知道,他最讨厌被人刻意留意伤口。
严澈背上书包,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桌边的檀苡安。
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不走?”
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铺到檀苡安的课桌前。
檀苡安抬眸望着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轻声回应:“我爸妈加班,让我去柚子家写作业,可我不想去。”
“为什么?”严澈追问。
“她妈妈太严格了。”檀苡安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也不算凶,就是规矩太多,我待在她家,连大气都不敢喘。”
严澈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
眉眼平平,嘴角放平,眼神放空。
可檀苡安莫名觉得,他在认真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那你打算去哪?”他又问。
檀苡安来回摩挲着手机边框,蔫蔫地说:“不知道,实在没地方去,就去肯德基坐一会儿,熬到我爸妈下班。”
严澈沉默几秒,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淡淡留下一句:“嗯,我走了。”
檀苡安望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却很宽,书包带子勒在肩头,把校服压出两道浅浅的褶皱。
她忽然站起身,出声喊住他:“严澈!”
严澈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
檀苡安站在座位旁边,手指绞着书包带,指尖都捏白了。
犹豫了好一会儿,声音越说越小:“我……我能不能去你家写会儿作业?”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严澈定定看着她,一言不发。
几秒的对视,格外漫长。
檀苡安心跳越来越快,生怕被拒绝。
她连忙抬手比划,语气认真:“就单纯写作业!”
“我爸妈一下班,我立马就走,绝不打扰你!我保证!”
她举着右手,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严肃。
严澈看着她这副慌张又认真的模样,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