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绒陷入昏迷不知道多久,只觉得耳边一直有人在呼唤他。
声音压抑,带着克制不住的无奈和痛苦。
路绒想要告诉那个人不要担心,却还是睁不开眼。
再醒来,已经是两天后。
猫猫办事处的疗养舱,入眼是银白色的天花板和墙壁,白茫茫的晃眼。
糖糖姐放了学就来看他,这会儿正守在他身边,看见路绒悠悠醒转,不敢置信道:“路绒!你醒了!”
路绒还是很虚弱,嘴唇没有血色,他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莫如棠眼里有泪光,“醒来就好,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对了,路屿哥他刚走,我要不要把他叫回来。”
路绒摇摇头,声音哑得不像话,“让哥、休息。”
“办事处要、要怎么惩罚我?”路绒又问。
他在那么多人类面前变成猫,还使用了武力,违反了猫猫界的规定,或许他还要像坏蛋一样被监禁,失去了自由……
想到这里,路绒好难过。
……可是他不后悔。
莫如棠摸了摸他的脑袋,“安心啦,猫主任了解了前因后果,你是绑架受害者,他们才是坏人。而且你不用担心你的身份泄露,他们被人类警察拘捕之前,缅因猫前辈已经先一步消除了他们的记忆……”
路绒听了一大通解释,懵懵懂懂,总之知道自己不会退学,还能继续上学就放下心来。
如果猫主任知道,肯定纳闷路绒什么时候竟然这么爱上学了?
猫猫神显灵了。
莫如棠喂了路绒一剂营养液,让他再休息,路绒不肯闭眼,他盯着糖糖姐终于开口问:“谢、谢槐他还好吗?”
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脑际,想问又不敢听答案。
糖糖姐顿了一下,“我们把你接走之后,谢家人也把谢槐带走了。”
怕路绒不放心,她又说道:“他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你先照顾好自己。”
路绒将信将疑。
莫如棠没说的是,找到的时候,谢槐死死抱着小猫,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如纸,一动不动像座冰雕。血从太阳穴流了太久,已经凝固了,半张脸是狰狞的血迹,十分诡异。
任怎么叫都没有反应,直到他们说有办法救路绒,他才缓缓抬起头来,慢慢地把手松开了。
那场景活像是生离死别的怨偶。
莫如棠轻轻叹气,没想到谢槐对路绒的感情深刻到了这个地步。
路绒有气无力地问:“他在哪家医院住,我想去看看他。”
莫如棠看着虚弱的路绒,“市第一医院。”
她知道路绒的性子,不告诉他,他偏要去查,到时候拖着病躯,在几所医院跑来跑去,不如直接说。
路绒心中石头落地,又昏昏睡去了。
*
谢家大宅。
谢韦在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头低垂着,头发蓬乱,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目光呆滞,整个人恍恍惚惚。
这两天他都没吃饱,只有仆人早晚端给他一碗稀饭,勉强维持生命体征,别让他晕了。
晕倒算是便宜他了。
谢韦母亲曾婉来替求情,说孩子只是一时意气用事,说他知道错了。
谢老夫人看了曾婉一眼,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他找的那些人,你以为是在玩过家家?"
谢韦自以为计划是天衣无缝的,他用了伪装的样子和声音,找了街上混的地痞无赖,却还是被找出了破绽。
曾婉噤声。
丈夫懦弱,原以为靠儿子能在老妇人面前出个头,没这下彻底无望了。
奶奶拄着拐杖,拐杖在地面敲了三下,对地上那个窝囊孙子道,"你知道你错哪儿了吗?"
谢韦肩膀抖了一下,声音透着无尽惶恐,"我只是想……我没想真的……"
说着说着,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说,说得乱七八糟,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大概意思是谢槐太高傲了,不把他放眼里,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就想给他点颜色瞧瞧,让谢槐知道他也是有脾气的。
他没想到会伤了谢槐,他真的只是想吓一吓。
谢老夫人没有打断他,只是用拐杖重重戳了一下地面,"谢槐从医院出来,再来处置你。"
谢韦一下子泄了力气,歪倒身子,又被监督的管家敲了敲腿,他麻木地直起腰。
他要做的只有等待。
谢槐从手术室出来,一直在icu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
谢韦只能等待,等待最煎熬的,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落,不知道落下来有多重,只能跪在这里。
叶卿芳却恨不得立刻掐死他,再掐死曾婉。
曾婉的那句“意气用事”,她也听到了,等老夫人回屋后,她不禁冷笑,“你口中的一时意气用事,我儿子头上就挨了一棍子,至今还没醒。”
“要是他、他醒不过来,”叶卿芳眼里拉满血丝,几近歇斯底里,“你儿子也别想活了!”
*
一连几天阴雨连绵。
路绒站在医院楼下,他是趁糖糖姐不注意溜出来的。
他太久没见到谢槐,足足一星期,手机打不通,信息没人回。
他开始怀疑糖糖姐说“谢槐没事”是不是骗他的。
一定要亲眼见一面才放心。
打听到了谢槐住的楼层,路绒按了电梯,结果门外站着五六个保镖,西装笔挺,一个比一个高大强壮。
路绒直接被拦在外面。
每次见谢槐都很难,路绒在心里感叹。
那就只能用老办法了。
医院的窗户半支着透气,小橘猫轻而易举地溜了进来。
谢槐住的是VIP病房,只有他一个人。
病房里很安静,光线暗淡,消毒水气味很浓。
谢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手背上连着输液管,眼下一片浓重的青色,叫人看着揪心。
此情此景让人想起上次谢槐发烧的时候。
不过直到此刻,路绒才明白了自己当初想去看他的焦急心情。
原来从很早开始,他的内心不由自主地被谢槐牵引,喜欢的种子早已萌芽。
路绒跳上床沿,落脚的时候刻意放轻,在他肩膀旁边蜷缩起来,把下巴搭在前爪上,低头仔仔细细地看他。
好像没看过似的。
近看之下,头上的纱布隐隐透出血迹,路绒眼一热。
棍子击打脑袋的那声闷响,他现在想起来,耳朵里还有回音。
谢槐完全不顾生命护住他。
路绒心脏蓦地一抽。
谢槐你醒醒啊。
你不是要知道我的答案吗?
你再不醒,我就不理你了。
*
像是听到了小猫的心声,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路绒立刻睁开眼睛,耳朵竖起来。
谢槐的眉头皱了皱,缓缓睁开眼,对着天花板愣了两秒,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慢慢把视线往旁边移。
对上了一双猫眼。
谢槐没有说话,喉结微动。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谢槐慢慢抬起手,想把小猫捞起来,可是有心无力,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