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绒踢开路边一颗石子。
走在他身边的短发女生叫莫如棠,路绒叫她糖糖姐。
糖糖姐是路绒关系老铁的猫猫前辈,她也在青川一中读高三,担心路绒第一天不适应,特意和他一道回家。
“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糖糖姐打量了他一眼。
从刚才起路绒一直魂不守舍,走到跟前了他都没发觉,着实有愧于猫猫一族的警觉啊。
路绒抿了抿唇,有点踌躇,不是不信任糖糖姐,而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想了想,他脚下漫不经心地踢石子,单刀直入,“我今天遇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他和糖糖姐聊到“主人”的代称。
他从来没在别人面前提起过谢槐的名字。
“那个人、你是说你的主人?”糖糖姐惊道。
“不,已经不是了。”路绒纠正道。
“他是谁?我认识吗?”
“谢、槐。”
糖糖姐脚步顿了一下。
她在青川一中读了快三年,谢槐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拜托,那可是谢槐。
“谢槐就是你说的那个冷漠冷酷冷血的主人?!”她侧过头,嘴巴成大大的O型,“谢槐不像是这种人啊。”
路绒冷哼,“人不可貌相,这还是你教我的。‘’
“你还说,你说人长得越好看,越会骗人。”
糖糖姐:“……”
这些话你倒是记得牢。
路绒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竹筒倒豆子似的,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不禁越想越气,一用力把石子踢得飞出老远。
“他都不记得我了!”
“……”
“你现在是人形,他不记得你,也在情理之中。‘’糖糖姐道。
路绒嘴角往下撇了撇。
“孽缘啊!怎么会这么巧遇到前主人,”她叹了口气,回头拍拍路绒,“不管怎样,你现在好好把高中读完,通过猫猫考核,这才是正经事,知道吗?”
路绒看向远方天空,他把这口气咽下去,没再开口。
*
糖糖姐在十字路口和他告别。
路绒七拐八拐走到一栋较为老旧的居民楼,这个住处是猫猫办事处安排的,两室一厅,他和路屿一人一间,路屿是一只年长他几岁的公猫,名义上他们是兄弟,实际上路屿也一直像哥哥一样照顾他。
路屿哥在人类社会的身份是酒吧驻唱,乐队名叫island,每天晚上顶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出门,回来嗓子哑了脚步虚了,精神头却亢奋无比,还能变成猫出去凌晨巡逻,在黑夜里如闪电般穿梭。
不愧是名副其实的夜猫子。
但是夜猫一到白天也得补眠。
路绒推开门。
奇迹发生了,今天路屿居然没在补觉,正盘腿坐在沙发上。
旁边还有一个人,是阿川大哥。
阿川大哥是乐队的鼓手,路绒眼里英雄一般的存在,气势超群,声若洪钟,走在台上连地都要震一震。
此时,这位左臂盘龙右臂烈焰的纹身大哥正抱着猫形抱枕,呜呜咽咽,眼睛通红,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路绒:"……"
路屿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回来了。”
路绒把书包放下,悄悄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阿川大哥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向路绒,声音粗犷,和哭嗒嗒的样子完全不搭调,“弟弟,放学了?”
路绒点头。
阿川大哥抽了一张纸巾擤鼻涕,地动山摇。
路屿见缝插针,递过去一杯奶茶道,“哭够久了,喝点奶茶补补水。”
阿川大哥也觉得自己渴了,吸管一插,低头嗦奶茶,奶茶迅速见底,嗦到底部的珍珠,吸管发出"呲"的一声闷响。
到底怎么了?
无论是“猛男落泪”还是“猛男喝奶茶”,怎么看怎么诡异啊!
路绒猫猫头疑惑。
旁观了一会儿,路绒终于搞清楚了情况。
阿川大哥交往了两年的女朋友,今天说分手,理由是"不合适"。
阿川大哥奶茶喝完了,委屈的情绪重新泛上心头。
手里奶茶杯捏得嘎吱作响,哽声道,“我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说走就走了,头都不回……”
路绒学着电视剧里安慰道,“大哥,你以后一定找得到更好的。”
不料阿川大哥被这句话击中,眼眶又红了,抬手揉了揉鼻子,声音高了八度,“可是我离不开她啊,离开她我怎么活啊!!我一想到没有她的日子,我的世界就是黑夜,生不如死啊,啊红,我不能没有你啊……”
话说一半,直接把头埋进小猫抱枕里嗷嗷哭起来。
纹身随着手臂肌肉动作一动一动,盘龙张牙舞爪。
路绒看呆了。
他真的没有想到像阿川大哥这样的硬汉猛男也会伤心成这样……
仿佛天塌了。
“你先回房间吧。”路屿摇摇头,对路绒道。
路绒拿起书包回屋,关上门。
背靠着门站着,听见外面阿川大哥的哭声隔着墙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每个人都有伤心事。
有些事能和旁人述说,有些只能埋在心底。
路绒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
阿川大哥还有人陪着哭。
他连哭都没地方哭。
其实今天见到谢槐的第一眼,他真的有点想哭。
很复杂的心情,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
路绒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地板看了很久。
凭什么啊。
谢槐像个没事人,在学校风生水起,受人捧受人爱。
过得完全没有任何遗憾和亏欠的样子。
他在心里把谢槐骂了三遍,停了一下,又把自己骂了一遍——他只是一只猫,凭什么奢望被人记得?
人类不会把一只猫放在心上。
就连谢槐也不例外。
那个在雪夜把他带回家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