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笛扶着林忧瑾,他跪了太久,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月笛眼眶有些红:“主子……”
林忧瑾勉强挤出一丝笑:“没事。”
腿变得很僵硬,膝盖跪得生疼,他一步一缓走进殿内,掀起衣袍慢慢重新跪在许竹均跟前。
许竹均把几张纸扔在他腿边,轻飘飘的,却莫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忧瑾垂眸,捡起地上的纸,展开赫然是他意图勾结晋王的书信。
“若非你林府的家仆对大琰忠心,这信岂不是早就已经送到晋王手里了?”
“陛下,一封信能说明什么?”
许竹均漠然道:“上头的字迹跟你的一模一样。”
林忧瑾又捡起信反复看了又看,心凉得彻底,字迹?可笑!
天底下字迹跟他最像的人,分明就是高坐庙堂上的眼前人儿啊!
有水滴在了信纸上,林忧瑾恍惚间摸上了自己的脸,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哥……”
许竹均的眼神还是那样冷漠,全然不见旧时温柔:“林将军病了,不适宜在宫中久居,林府正适合你修养病体。”
“帝君还怀着孕呢,放心,朕不会要了你的命,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吧。”
林忧瑾冷笑:“陛下何不赐一碗堕胎药打了孩子了事,我一个罪臣,哪能玷污了皇家血脉。”
许竹均看着他,也笑,只是笑里透着的全是凉薄:“是么?朕可不这么觉得,帝君出身林氏名门,簪缨世家,生下的孩子想必也是不错的,朕自然要留着。”
他听完腹中一阵绞痛,面色尤为惨白,许竹均无动于衷地看着:“帝君好好生下孩子,朕还可免了你的死罪,若孩子没了,那朕……”
接着他说道:“来人,送帝君出宫。”
林忧瑾缓缓站起来,看着他一字一顿道:“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臣从前觉得最不可信,现如今,真真是金科玉律也不为过。”
屋檐瓦砾上还堆着积雪,他出了那么多次宫,十之八九都是从偏苑出的,难得有一回从正门走,却是这般光景。
林府多年未曾有主人居住,仆役们每天打扫,也扫不去积年的凄清。
林忧瑾静静坐在椅子上,月笛好不容易才弄来一筐子炭,烧了半天,还是彻骨的寒。
能怎么办呢?
他接受现实,却从不可能屈服于现实。
造反?行啊!
林忧瑾叹息着摸了摸肚子。
这段时间林忧瑾哪都没去,他确信有人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果不其然在一个深夜,林忧瑾刚要回房就寝,身后就传来脚步声,他丝毫不惊讶,连身都不转:“晋王来了?”
许竹黔笑眯眯地踱步到他面前:“林将军别来无恙。”
林忧瑾没那个耐心给他叙旧,皱眉道:“你我之间,就用不着费功夫寒暄了吧。”
许竹黔还是端着一副叫人作呕的神情:“林将军对陛下那是忠心耿耿,如今却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不若干脆弃暗投明与我联手。”
林忧瑾面色不见好转,嗤笑一声:“怎么联手?是让我在你造反的时候不要率景木军勤王,好叫你的亲卫长驱直入?事成之后再扶我肚子里的孩子上位?”
他身怀六甲,站的笔直,神情间的锋芒可以划开寒冬里的厚雪,言语里尽是分寸不让。
许竹黔被这接连的几问打了个措手不及:“确实是这般计划,林将军果然聪慧,若能让景木军助我一臂之力就再好不过了。”
林忧瑾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道:“几时动手?”
皇帝不仁在前,他不义又有何妨?
许竹黔得意地笑了,多少年,终于有朝一日可以将许竹均踩在脚下。
“事不宜迟,就五日后吧。”
林忧瑾点头,算是答应了。
那天风和日丽,正是个好日子。
林忧瑾接过月笛递来的白色宽布条,小心地搭在小腹上,然后一点点一圈圈束紧。
月笛帮他系上:“主子,这得多难受啊。”
林忧瑾镇定自若地套上盔甲:“没办法了,一时半刻上哪找合适的盔甲去?”
他看了看铜镜,镜子里银甲反射的雪光铮铮然,晃了他的眼,是了,这是陛下曾经专门吩咐人为他打的银甲,很多处都是陛下亲自过问,一点一点改出来的。
他走到院子里,整理了整理盔甲忍不住自嘲一笑,随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月笛也骑着马紧随其后。
玚京再不见几天前的繁华,大街小巷听见了风声,小贩们慌慌张张地收拾着东西,多少门户都禁闭着。
林忧瑾目不斜视,策马而过。哪怕是这样,他的余光都能感觉得到有好几个路人错愕着张了张嘴,想冲他说些什么。
他没有再多看,只在心里默念:
盛世也需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