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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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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视频发出去这三天,付鸿飞的手机就没停过。

开机一刷,点赞破了十万,评论底下乌泱乌泱的全是年轻女孩的头像,一排排的“@”符号后面跟着“老公”“男神”“这个手臂线条绝了”“求店址我要去打卡”。

老周媳妇发来语音,嗓门大得付鸿飞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些:“老周那腰都那样了,还上镜,我说他胖他还跟我急!”末尾又补了一句,“你让老周少抽点烟。”付鸿飞回了个“好”,把手机搁在桌上。

老何那边也热闹。女儿转了视频到家族群,附了一句“我爸十七年前是□□”。一晚上亲戚全冒出来了,有人问“姐夫这膝盖还能练吗”,有人发大拇指,有人翻出老何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候他刚从直升机上跳下来,伞花还没完全收拢,整个人悬在半空,目光稳稳地盯着着陆点。老何看着自己年轻时的照片,半天没说话,后来把手机递给老周,说“那年我比你瘦”。老周看了一眼,打趣:“那年你膝盖也比现在瘦。”

张哥没接到什么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前台,屏幕朝上,亮了一会儿,自动黑了。护盾的视频在老周的手机上放过,在老何的手机上也放过,他没有再点开。他拿起抹布,把前台柜台从左到右擦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擦了一遍。柜台上的纹路已经被他擦得发亮,像一层薄薄的琥珀。

他拧干抹布,挂在工具间的不锈钢横杆上,抻平了边角。然后他走进盥洗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他搓了三遍肥皂,冲干净,关上水龙头。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护盾的黑色短袖Polo衫,胸口的盾牌logo被灯光照得微微反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

镜子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护盾开业那天刘冉拍的——四个人站在店门口,老周在笑,老何在笑,付鸿飞嘴角微弯,他站在最右边,站得笔直,但眼神有点散,好像还没准备好被拍。

他伸手把海报翘起的边角按平了。

然后他对着镜子,把Polo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完,退后半步,看了看。镜子里那个人肚子还是有点大,但胸口挺起来了,肩膀绷直。他想起老婆以前说过一句话——“你穿制服最好看。”那时候他还在队里,每天穿着作训服回家,她坐在轮椅上,歪着头看他进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像个病人。

后来她不怎么说了。后来她连说话都吃力了。后来他每天晚上给她擦脸、翻身、换药,她盯着他穿便服的样子,偶尔笑一下,嘴角扯得很慢,好像笑这个动作也需要省着力气。

她不在了以后,他把留在家里的唯一一套制服烧给她。直到来护盾,直到穿上这件黑Polo,才又有点年轻时候的样子。

张哥把照片边角又按了按,确认贴稳了。然后他关掉盥洗池的灯,走出来。

老周正端着茶缸子从沙发上撑起身,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老张,你是不是瘦了。”

张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说瘦也没说不瘦。他走到前台,把抹布从横杆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柜台右上角。

“明天早上。核心训练。我带。”他说。

老周端着茶缸子愣了好一会儿,茶都凉了,才喝了一口。

热闹是别人的,安静是自己的。然而护盾的安静里,有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视频的转发里有一条,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昵称是一串拼音加数字。她没有评论,只是默默转发到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和大学论坛。这一转被楚岩刷到了,她点进去看了看——帖子下面有几条评论,“这个姐姐之前拍过我们学校的纪录片”“她剪片子超厉害”“听说她爸是当兵的,高原上没回来”。

楚岩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刘冉来店里送第二版剪辑素材,羽绒服袖子磨得有些发亮,耳朵上挂着耳机线。她把素材拷进付鸿飞的电脑,蹲在茶几旁边调色。老周端着茶杯踱过去看,说“这边怎么有点暗”,刘冉头也不抬用快捷键切回上一帧,说“逆光,补了高光就失真了,周叔你别急”。

楚岩从隔壁端了一盘新出的蛋挞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刘冉抬头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岩姐,继续低头修片子。

刘冉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地滑动。她在调色,屏幕上的光影一帧一帧地明暗交替。她工作时整个人会不自觉地往前倾,脖子低着,后颈露出一小截细密的发根。

就在她拖动时间轴的那一瞬,领口里滑出来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末端坠着一枚子弹壳,磨得发亮,在笔记本屏幕的冷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刘冉没有察觉,手指还在触控板上点着。

楚岩看见了那枚子弹壳。她轻声问:

“冉冉,你家有当兵的吗?”

刘冉的手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她低头,看见那枚子弹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晃悠在领口外面。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塞回领口。然后她把时间轴又往前拖了一帧,才开口。

“我爸。”她说,“高原边防。我没见过他。我两岁的时候,他巡逻时候牺牲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拖了一帧时间轴,把某个镜头的饱和度调低了两个点。屏幕上的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子弹壳贴着心口,已经被焐热了。

话落下去,没有人接。

老周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碰在玻璃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嗒”的一声。窗外街道上有电动车驶过,嗡嗡的轮胎声从远到近,又远了。屋里静了那么一瞬——不是刻意的沉默,是所有人同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那种自然的空白,像一大片水突然被吸进海绵里,连呼吸都变轻了。

老何低着头翻教材,翻到第十八页,没有翻下去。张哥把抹布叠好,放在前台,站直了身子。刘冉说完之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子弹,然后迅速松开,仿佛那子弹烫手。她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付鸿飞坐在那里,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很慢、很慢地将面前的培训方案向后翻了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不需要翻译的确认。

楚岩就在这时站了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冉冉,我们两家店缺一个专门的宣传人员,按兼职算,按项目结算。你愿不愿意?”

刘冉愣住:“岩姐,我上次说了不收费——”

“不是免费帮忙,”楚岩说,“你有专业,我们有需求。你是来干活,不是来帮忙。”她顿了顿,“而且你拍的片子,比付费的还好。”

付鸿飞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站在楚岩旁边。他看了一眼刘冉,说:“你这么专业,我们可遇不可求。”他把假肢的重心换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大公司,但是付的是市场价。”

刘冉低下头,她过了好一会儿,重新抬起头:“那我要做策划案、拍摄脚本、剪辑排期表。不能像现在这样临时叫我。”她吸了一下鼻子,把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而且学生有实习要求,将来毕业论文和实习认定,都得麻烦你们签字。”

“签。”付鸿飞说。

刘冉看了一眼老周,看了一眼老何,看了一眼张哥。她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笔记本塞回双肩包里,站起来:“那我回去做排期表。下周之前发群里。”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付哥,下次拍摄我有套更好的打光设备,到时候带来,能把训练背心的汗水和肌肉线条拍得更清楚。”她停顿了一下,“你们不是网红,你们是专业。网上那些丫头们爱看,是因为你们身上有她们没见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老周问。

刘冉想了想,说:“骨头。你们不是靠脸吃饭的人。你们是靠骨头。”然后拉开门,风从街对面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跑远了。

门关上,训练室里静了片刻。街上的车流声、隔壁西西里隐约的付款到账声重新变得清晰。老周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杯底落在玻璃茶几上,“铛”的一声轻响。

“骨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又像是听了大半辈子。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拿起火机,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看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的视线。

2

接下来的几天,刘冉又断断续续拍了几条短视频——不是精心策划的那种,是训练过程中抓拍的。她每次来都带着排期表和分镜草图,拍完之后回去剪好了发群里,附一句“这条配什么文案?”“这条要不要加字幕?”“这条的BGM我换了三个版本,你们听哪个合适。”视频数据都不错,转评赞稳步增长。但付鸿飞注意到一个规律:后台私信里十个有八个是“直播带货吗”“接商务推广吗”“能开粉丝见面会吗”,真正来咨询安保培训的,寥寥无几。

他把手机递给老周,老周看了一会儿,把烟掐了:“都是来看热闹的。男的帅女的夸,夸完了就散了,真金白银掏出来的,一个没有。”

老何坐在窗边翻培训教材,翻到第十九页,停下来:“咱们本来也不是靠脸吃饭的。”

张哥在前台刚做完十组俯卧撑,撑着桌沿直起身,拿毛巾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毛巾搭在肩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小了一圈的肚子,又侧过身,对着门口那面小镜子照了照,把Polo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就是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阵犹豫的脚步声。

那声音太轻了,像有人在门外来来回回踱了很久,每次靠近门又退回去。老何先听到了——他对脚步声特别敏感,他说“外面有人”。老周从沙发上撑起身子,侧头看了一眼玻璃门。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门外,背朝阳光,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线。

“进来吧。”付鸿飞说。

少年推开门,站在训练垫的边上。厚厚的羽绒服在他身上好像有点逛荡,手缩在袖口里。书包带子收得短,紧紧贴在背上,把他整个人勒得更加单薄。他看了一眼老周,又看了一眼老何,最后把目光落在付鸿飞身上,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小:“您……您好……”

“别紧张。”付鸿飞说。

少年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背台词一样把话往外倒:“我……看过你们的视频。我是大四的学生,我……长得太瘦了,同学说我像纸片人。上个月,我喜欢一个女同学,我给她写了张卡片,她当着我的面,把卡片揉碎了……”他哽了一下,手攥成拳,贴在裤缝上,指节发白,“她说不喜欢我这样的男人。太娘。还有,还有校外的男的,拦着我……”孩子说不下去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大家从最初想笑,到愤怒和心疼,一个个都绷起了脸。

付鸿飞看着少年紧绷的肩膀,微微缩着,唯唯诺诺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季言。”

“季言。”付鸿飞重复了一遍,“你想我们帮你什么?”

季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练……像你们这样的人。不是练打架。”他顿了一下,“是有那种——”他看着付鸿飞身后的白墙,好像在找合适的词,最后放弃了,只是把肩膀往上挺了一下,做得有点刻意。他想说“有那种骨气”或者“有那种站直了不怕人看的样子”,但他说不出来。他只是说:“就像你们这样,有男人味儿。”

付鸿飞看了看老周,看了看老何,看了看张哥。他们都沉默着。

“我可以交学费。”季言怕被拒绝,清白着脸着急地说。

付鸿飞拍了拍季言肩膀:“我们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都训练体能。你要是想练,就来,我们一起练,不收你学费。”

季言刚要摆手拒绝。

“不收你学费,”老周说,“你帮我们打扫卫生,行不行?”

季言愣住了。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把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背上留了一道红印子。他用力点了点头:“行,行的。我拖地、擦窗、洗厕所——我都会。”

四个男人笑了一下,老何对着张哥说:“你可以下岗了。”张哥笑笑,扔给季言一块白毛巾:“这个,擦玻璃的。”季言马上转身就要去擦,被大伙笑着拦住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季言准时到了。他换了一身运动服,训练开始前,他蹲在训练垫旁边,把边角翘起的一块胶皮按平了,又把散落的哑铃片按大小码好。

训练从最基础的开始——站姿。老周让他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收腹挺胸。季言收了腹,挺了胸,但肩膀还是往里扣着,那是长时间含胸留下的习惯。老周伸手把他的肩膀往后掰了一下:“别跟个小鹌鹑似地缩着。这里没人打你。站直了。”

季言站直了。他对着墙上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那个人肩膀是平的,锁骨撑开了T恤的领口。他不认识那个人。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把站姿又改了改,把重心从右脚挪到中间。

老周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钉子上:“季言,知道当兵第一天练什么吗?”

季言茫然地摇头。

“不是练枪,不是练拳。”老周指了指他的锁骨下方,“是练这儿——胸口这一片肉,怎么打开。人一怂,先缩胸口。胸口打开了,气才能进去,人才立得起来。”他走过去,用指节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季言的胸骨柄,“这儿,松了。你不是骨头软,是这儿的一根筋,绷了太多年,自己忘了怎么开了。”

季言愣住,看着镜子里老周落在他胸口的手指。那一瞬间,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他要练的不是粗胳膊粗腿。是打开那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名叫“自卑”的筋。

他站在镜子前,试着把胸口往外顶了一下。动作很笨,肩膀差点又缩回去。但他又顶了一下。第三次,他找到了那个位置——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肌肉微微撑开,肩胛骨往脊柱合拢,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了半寸。

老周在旁边端着茶缸,没再说话。但他嘴角动了动,那动作很轻,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往上扯了一下。

那天下午,季言又来了。他在训练垫旁脱鞋之前,先把鞋踩在沙包边上磕了磕,把鞋底的灰磕干净才放进鞋架。傍晚散场后,他一个人拖完了整间训练室的地板,拖把拧了三遍水,拧得比老何还利索。

3

一周之后,付鸿飞发现店门口的街沿上多了几个穿着厚棉袄的退休大爷,手里拎着保温杯,站在寒风里隔着玻璃门往训练室里张望。看了两天,第三天一个大爷干脆把保温杯放在门外的窗台上,自己在街沿上腾出一块空地,学着老周教站姿的样子也站直了。棉袄袖子蹭得咯吱响,大爷也不管。

付鸿飞正带着季言做核心训练,抬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外。大爷站在街沿上,脚边搁着保温杯,旁边还停着一辆买菜用的小拉车,车兜里塞着几棵大葱。大爷站得挺认真,就是棉袄太厚,收腹的动作基本上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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