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二月一日,无雪,大晴。
翠屏苑隔壁街,两间门脸房前摆满了花篮。花篮不是买的,是街道小周张罗着从社区活动室借的,红色绸带上写着“开业大吉”,字是社区书法班刘大爷的手笔,墨迹有点洇,但看着喜庆。只有楚岩门口的六个“大麦”是花钱买的——付鸿飞花钱买的,没告诉楚岩,一大早就来送货。付鸿飞说:“你是卖甜品,必须大卖!”楚岩没办法,只好依着他。
花篮从店门口一直码到人行道边缘,挤挤挨挨的,像两排穿了红衣裳的老太太。
门脸房一左一右,左边挂着“西西里甜品”的招牌,右边挂着“护盾安保咨询”的牌子。两块招牌都是楚岩按照街区统一规格定制的,白底黑字,没有花哨的灯箱,只在左上角各印着一个极小的logo——“西西里”是一颗草莓的剪影,“护盾”是一枚盾牌的线稿。付鸿飞说太素了,楚岩说就这样,看着干净。
因为是周日,上午八点半,徐虎带着七八个队员来了,都穿着便装,但往那儿一站,脊背挺得跟标枪似的,路人纷纷侧目。刘大壮走在最前头,手里拎着两挂鞭炮,红纸裹着,足有两米长。
“哥,岩姐,放炮了!”刘大壮把鞭炮在地上铺开,铺成龙形,歪歪扭扭地拐到马路牙子上。
楚岩从店里探出头,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大壮,你这一挂够长的。”
刘大壮憨憨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红纸屑,“咱们热闹热闹。”
楚岩看了看那挂鞭炮,又回头看了看店里——玻璃隔断后面,甜甜妈正抱着儿子哄睡,另外两个小朋友趴在软垫上翻绘本。她转过头对付鸿飞说:“在鸿飞那边放吧。我这边有孩子,别吓着他们。”
付鸿飞点了点头。刘大壮二话不说,把鞭炮从地上收起来,抱到护盾安保门口重新铺。铺完了直起腰,朝街对面喊:“岩姐,那这鞭炮你俩一起喜庆哈!”
“行。”楚岩的声音从操作间里飘出来。
鞭炮声炸起来的时候,西西捂住了耳朵,整个人缩在付鸿飞腿后。付鸿飞伸手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西西先是不敢睁眼,后来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鞭炮炸完满地红屑,高兴得直拍手。
“爸爸!跟接新娘子一样!”
付鸿飞笑了一下,把西西往上颠了颠。右腿的假肢承重还可以,抱个孩子站一刻钟不是问题。他今天穿了新买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件白衬衫——楚岩昨晚熨了二十分钟,领口挺括得能割纸。
楚岩从店里出来,站在他身边,伸手把西西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三支笔、一个计时器、一卷食品标签。
“你紧张不?”她问付鸿飞,没看他,看着花篮。
“不紧张。”付鸿飞说。
楚岩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下巴绷得有点紧,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习惯。
“你撒谎。”
“职业病。审犯人审多了,面不改色。”
楚岩笑了,伸手把他大衣领子翻了翻:“出汗了。”
鞭炮声停了。红纸屑铺了一地,被风吹起来几片,落到花篮的绸带上。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混着烤蛋糕的甜香,味道很怪,但闻着让人高兴。
徐虎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付鸿飞的肩膀:“谷局今天开会来不了,让我带句话——开业大吉。另外,市局那边的外包培训合同,年前能签。”
付鸿飞点了点头。
“还有,谷局说,让你们俩别光顾着忙店里的活儿。”徐虎压低声音,看了楚岩一眼,“你们两个的事,什么时候办?队里弟兄们可都等着喝喜酒。”
楚岩别过脸,假装没听见,耳朵尖已经发烫了。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事。”付鸿飞说。
“我什么事?”
“嫂子上次给我发微信,说你多半个月没回家了。”
徐虎脸色一变:“她真给你发微信了?”
付鸿飞没说话,嘴角微微一勾。徐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了话,骂了一声“你小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付鸿飞说:“你等着。”
付鸿飞笑着目送他走到刘大壮身边。
2
上午八点五十八分,两间店同时开了门。
楚岩这边的柜台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不是顾客,是邻居——楼上的桂婶拎着菜篮子站在第一个,后面是隔壁单元的陈阿姨,再后面是小区物业的老孙。都是附近住了十几年的老街坊,听说楚岩开了店,特意来捧场。
“小楚,给我来两个榴莲饼。”桂婶把菜篮子搁在柜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红包,“开业大吉,这是婶儿的心意。”
楚岩不收,桂婶急了:“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后面几个阿姨跟着起哄:“收着收着,我们都有。”一时间柜台上摞了三四个红包,红的红,花的也有,有的信封上还印着银行的名字。楚岩一个一个收好,说等会儿给大家切蛋糕试吃,不收钱。
阿姨们这才满意,围着柜台七嘴八舌地聊起来。有人问这个多少钱那个怎么卖,有人问不在这里打工能不能把孩子在这边能托管,还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看那个托育区——玻璃隔断后面,三个小朋友正趴在软垫上玩积木,甜甜妈坐在旁边,手里叠着小毛巾。
西西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小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刘大壮偷偷塞给她的两颗没炸开的鞭炮。她把鞭炮揣在羽绒服口袋里,一会儿掏出来看一眼,一会儿又放回去,嘴里小声嘟囔着“不能放,只能看”。
楚岩一边招呼,一边把手机架在柜台旁边的支架上,开了直播。
这是她每天的固定节目。从夜市时期就养成的习惯,只不过场地从小推车换成了标准操作台。镜头对着的是制作区——不锈钢台面上摆着打蛋器、搅拌盆、裱花袋,旁边是透明玻璃门的冷藏柜,里面码着已经做好的盒子蛋糕和榴莲饼。
直播间里很快进来五六十人。大部分是老面孔——“西西家”的老粉丝,从小推车时期就跟着的。有几个ID楚岩都认得,每天准时蹲直播间,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今天开业,给大家看看我们的后场。”楚岩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举着往后走了几步,镜头扫过整个操作间,“这是新的操作台,这边是冷藏柜,那边是烤箱——”
话没说完,背景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是托育区里甜甜妈的儿子醒了,发现妈妈不在身边,放声大哭。
弹幕立刻热闹起来:
“什么声音?谁家孩子在哭?”
“旁边有孩子?”
“后厨怎么有小孩?”
楚岩回头看了一下,又转回来对着镜头,表情没有半点慌乱。
“对,有孩子在哭。大家别担心,是我们托育区的小朋友。”她把镜头慢慢转过去,隔着玻璃隔断,能看见甜甜妈正抱着儿子哄,旁边两个稍大一点的孩子自顾自玩着积木,没受影响。
“我跟大家说一下,”楚岩把镜头转回来,语气平静,“‘西西里’是一家妈妈店。我们的员工——包括我——都是带孩子的妈妈。我们开店的时候就想好了,不能让妈妈们为了挣钱就把孩子扔在家里。所以我们在操作间旁边隔出了一个托育区,大家轮流带孩子。谁在托育区值班,谁就负责看孩子;谁在操作间干活,谁就专心做甜品。”
她把手机重新架回支架上,一边说一边手上没停——打蛋器嗡嗡响,蛋清在盆里慢慢变成白色的泡沫。
弹幕滚动得快了。有人发了一排大拇指,有人打字“太棒了这个想法”,也有人开始质疑——
“孩子在后厨旁边,卫生能保证吗?”
“刚收拾完孩子就来弄吃的?”
“有健康证吗?”
楚岩看见了这几条弹幕。她没有删,也没有装作没看见。
恰在此时,甜甜妈安顿好儿子,从托育区走出来,准备换班进操作间。楚岩朝她招了招手:“甜甜妈,过来一下。”
甜甜妈一脸茫然地走到镜头前。她今天穿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头发全塞进帽子里,脸上戴着口罩。
楚岩把手机取下来,镜头直接对着甜甜妈:“大家看,这是我们店里的标准流程——进操作间之前,洗手。甜甜妈,你洗给大家看。”
甜甜妈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一向听楚岩的话,转身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按了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搓了三遍,连指缝和手腕都没放过。洗完甩了甩水,又从旁边抽出两张消毒湿巾,擦了手心和手背。然后她拿起挂在墙上的帽子,把头发一根不剩地塞进去;戴上口罩,把鼻梁处捏紧;最后对着墙上的镜子检查了一遍,才转身面对镜头。
楚岩把手机对准营业执照下面的员工展示区,那里放着员工的健康证,放大了几秒,让大家能看见上面的照片、姓名和有效期。
“我们店里四个员工,每个人的健康证都贴在墙上,随时可以查。”说完,她给墙上过着的执照、许可证、健康证、消毒记录一一来了一个特写。
“刚才有宝子问,孩子在旁边,卫生能不能保证?我在这里统一回答一下。”楚岩把手机放回支架上,直面镜头。她不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像被生活搓洗过很多遍之后留下来的底光。
“我叫楚岩。从摆摊第一天起,我就告诉自己——我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女儿会吃的。我女儿吃的标准,就是我做生意的标准。”
她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这个人没有什么聪明劲儿。我最大的聪明,就是知道自己不聪明。所以我只用笨办法——真。什么东西好,我就用什么;什么环节有用,我就做什么。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最严谨的流程,我都会做到位。如果哪天大家发现我哪里没做好,那一定是我还没认识到,不是我有意偷懒。你们提出来,只要合理,我一定改。”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讨好人的笑,是那种把话说开了、心里没负担的轻松。
“‘西西里’,大家就当它是咱们家的甜品食堂。我不收高价,也不卖劣质货。薄利多销,让大家吃得放心、吃得开心,就够了。”
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突然炸了。
“岩姐这格局!”
“什么叫真诚,这就叫真诚!!”
“已下单三份盒子蛋糕,不说了。”
“哭了,哪个当妈的听了不动容。”
“刚才挑刺的那个人呢?出来挨打。”
订单提示音叮叮咚咚响起来,楚岩却没看手机。她已经重新拿起打蛋器,继续打发蛋白。蛋液在盆里旋转,慢慢拱起柔软的尖角,在灯光下泛着润润的光。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订单提醒——二十份下午茶套餐,配送地址是:翠屏街道办事处。备注栏里写着:祝贺楚岩开业大吉。落款:周。
楚岩手里的打蛋器停了一下。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眼眶有点热。她把打蛋器放下,拿起手机,给小周发了条微信:“小周,太多了,你不用这样。”
小周秒回:“不是我个人,是街道团购。上周开会我跟大家提了一句,都说要支持你。你放心收,别回我消息了,我这边忙。”
楚岩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打蛋器。
甜甜妈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悄悄把手伸过去,在楚岩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楚岩转过头,朝她点了点头,继续打发蛋白。甜甜妈收回手,低头继续揉面。
打蛋器嗡嗡响着,蛋液在盆里越转越快。面板上的面团光洁柔亮。
然后烤箱发出一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楚岩瞬间听出了不对——不是正常运转时那种平稳的嗡鸣,而是一种忽高忽低的、断断续续的闷响。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烤箱门的指示灯跳了一下,灭了。
操作间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两度。
整个操作间安静了。甜甜妈看看烤箱,又看看楚岩,嘴唇动了动:“岩姐……”
楚岩已经放下了打蛋器。她走到烤箱前,拉开箱门往里看了一眼——一炉刚放进去的蛋糕胚,表面才起了薄薄一层皮,根本没定型。箱里的温度正在快速下降,能感觉到热气从门口往外扑,但越来越弱。
她伸手摸了摸烤箱内壁,温的,不是烫的。
“跳闸了。”她直起身,走到配电箱前查看。总闸没跳。她又走回烤箱后,拔掉插头,看了看插头表面,没有烧焦的痕迹。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了。这台烤箱是二手的,她买的时候就检查过,加热管是换过的,温控器是换过的,只有里面的线路是最老的——上一任店主用了八年,线皮已经有点发脆,但当时试机的时候没出问题,她就抱着一丝侥幸买了下来。
没想到开业第一天,就给她上了第一课。
楚岩站在烤箱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现在叫人来修,最快也得一个小时;把这炉蛋糕报废重做,材料损失不是大数,但送货时间肯定耽误。
她想了想,先把烤箱里的蛋糕拿出来,让甜甜妈和石头妈放进备用的的两个小烤箱,再用保鲜膜把操作间里的食材一一盖好,之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
然后她走到墙角,蹲下身,打开那个红色铁皮工具箱——这是前段时间帮鸿飞盯装修时备下的,装修完了没搬走,一直搁在操作间角落里。里面扳手、螺丝刀、万用表、绝缘胶带、备用线缆,码得整整齐齐。这些工具跟了她好几个月,从装修时的水电布线,到现在店里设备的日常维护,每一把螺丝刀的手柄都被她磨得发亮。
她拿起万用表,蹲到烤箱后面,拧开背板螺丝。
甜甜妈在门口探头,小声说:“岩姐,要不要我叫人——”
“不用。我试试。”
楚岩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门口,西西从外面的玻璃看着楚岩,刚要张嘴喊妈妈,看见楚岩蹲在地上,背板卸下来了,手里拿着万用表。西西立刻收了声音,她走到刘大壮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大大,妈妈在修东西,我们不要吵她。”
刘大壮低头看她,小丫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个三岁半的孩子。
“好,不吵。”刘大壮蹲下来,把她抱到店里的休息用餐区坐着。
楚岩不知道这些。她甚至已经忘了直播还开着。她蹲在墙根,后盖板卸下来靠在膝盖上,脸凑到机器里面,一边检查一边用手挨个探线接口的松紧。万用表搭上去,读数闪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找到了。
弹幕里忽然有人打出一行字:“她胆子真大啊,自己就敢上手!她男人呢?”“她离婚的,你不知道?他男人出轨,离婚了。”
“不是有个男的跟着她吗?”
“那是她老板,哪能让老板维修。”
直播间里有来有去的,倒像是老槐树底下唠家常。
“看,她眼睛亮了一下!找到了吗?”
紧接着又一条:“我好像也看见了!”
电源线老化,接触不良。小问题。
楚岩起身去工具箱里找那根备用的电线——这是她买烤箱时就提前量好规格备下的,一直搁在工具箱底层。她蹲回去,开始换线。
直播间里没有人说话。不是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看。直播的角度对着案板台面,烤箱底部只能看到一个角,但是大家都在看。
楚岩的手很稳——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人自然而然的手稳。剥线、绞线、压端子、缠绝缘胶带,每一下都干净利索,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半蹲半跪在那儿,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围裙,头发有一缕从帽子下面钻出来,她也没顾上拢,随手别在耳后。
二十分钟。烤箱的指示灯重新亮了。她把背板拧回去,接通电源,听到温控器重新启动时那一声轻微的“咔哒”,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操作间里重新暖和起来。她站起来收拾好工具,洗干净手,小心地整理好自己的帽子口罩,戴上食品手套,才小心翼翼地掀开保鲜膜。甜甜妈和石头妈走过来继续做蛋糕坯,她把蛋糕胚放回去,调好温度和时间,关上箱门。
然后她转过身,才看见手机还架在支架上,屏幕上已经挤满了弹幕。
“卧槽她修好了!!!”
“六边形女战士本人!!!”
“我就眨了个眼睛,她是怎么把线接上的?”
“真·电气自动化·岩姐”
“今天起岩姐就是我女神”
楚岩愣了一下,看向甜甜妈。甜甜妈指了指还在直播的手机,小声说:“一直没关,所有人都看到了。”
楚岩走到手机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和暴涨的在线数字,沉默了几秒。她有点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