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到落在身上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温名扬扯着嘴角笑了一声,但心虚并没有持续多久,少年清冽的声音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重锤,一字一句敲在他心里。
“既然这一出过去了,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继续刚才的话题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温名扬叹了口气,“原本只是个传说,既然诸位要听,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相传在很久以前,有一家三口,这家主人是个书生,妻子原是街头卖唱的女郎,后来自然是一段风花雪月郎才女貌的故事,总之二人没多久便喜结连理,并诞育一子。
哪知道就在书生苦读许久、准备上京赶考之际,一家子被流窜的山匪杀害,死状极惨。他们死时正值十五月圆之夜,此后只要有十五成婚的,都会在当天听到那家妻子唱曲的声音,防不胜防,久而久之,这变成了镇子里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禁忌。”
温名扬字斟句酌,看众人或惋惜或愤懑的表情,猜想自己的叙述应该还不至于太差,一颗心慢慢放了下来,又开始吹胡子瞪眼:
“好了,这来龙去脉都告知你们了,你们这下该清楚了吧,八竿子打不着都……”
对于温名扬的嘟囔,被暗戳戳控诉的正主却好似浑然不觉,他悠然把玩着张赖子临走时慌不择路塞进他手里的核桃,最后轻轻一捏,坚硬的核桃外壳瞬时化为齑粉。
温名扬看得心惊,明明是自己有理,但当下就是心虚得不行,他试图重拾底气,却轻易被对方瓦解,少年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如同惊雷乍响:
“故事真实性有待商榷,但其他还算准确……”说着,少年眼中的戏谑意味更加浓重,“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提起这首童谣了吗?”
虽然是问句,语气却笃定。
原来如此。
原本模糊滞涩的东西,经阿玄这么一说,就全都说得通了。
心底涌起一阵寒意,手心却忽然一暖,被人塞了一颗完整的核桃仁,惊愕未散去的眼眸顺势抬起,不期然触到一双含笑的眼睛,那里面情绪并不深,却自带安定人心的魔力。
“耍我?我知道什么知道——”温名扬想也不想便开口反驳,视线一一扫过几人,最后落在了少年身上,对方那副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的神情很是欠揍。
继续口出狂言之前,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变成了和桑懿如出一辙的惊愕:
“等等——你是说,今晚那东西,就是哭妻郎?”
“还不算太蠢。”少年评价了一句,随即懒懒道:“新娘失踪那一家,我们需要去看看。”
杨樱是真被这年轻人的敏锐给折服了,一听他说要找地方,当即摆着胸脯打包票,“这平安镇没有哪个地方是我不熟的,包在我身上好了,明儿一早就带你们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温名扬可没有立场继续反对了,他赔着笑表忠心:“没错没错,杨樱带路不会出错的!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有点实力,明天我也——”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扯了一把胳膊,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一道声音幽幽地,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掷地有声:
“你,给我待在这里好好养伤。”
是夜,杨樱挨个检查好门窗,提着油灯准备离开。
插好门闩转过身时,才发现围墙根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对方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等了她许久。
察觉到她的视线,对方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身青衣,长身玉立,不是桑懿又是谁?
“杨大娘,桑懿送您回去。”
……
在杨樱的归家途中,桑懿端详着对方的神色,将那日窥见的片段和盘托出。
“……想问问您,此事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杨樱给人的印象一直是能说会道,当下却是罕见地沉默下来,她开门的动作忽然顿住,转身用复杂的眼神打量桑懿,似乎是在思考他话里有几分可信。
半晌,她才很轻地叹了口气,“这个孩子原是生不下来的……那年我与夫君外出祭祖,却路遇妖人,被逼至悬崖时幸好被一路过的侠士所救。”
说到这里,杨樱脑海中闪过那包塞进侠士怀里的面饼,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为了减少路上不必要的负担,出发前她只来得及用手帕包了几个面饼作为干粮,负担倒是没了,只是想要报答救命之恩时翻遍全身也就只有几个面饼……
“因为受到惊吓,小宝还未足月便降生,”说到这里,她因为羞愧而有些涨红的脸忽然唰地一下变白,“我原以为这便是苦难的结束,可没成想,小宝五岁那年忽然失踪,这之后没多久夫君也撒手人寰。”
杨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平复了许久才勉强平静下来,“神君见笑了,多谢神君听我絮叨,其实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我已经接受现实了,只是……若是诸位在查这一桩的中途发现了疑似我儿的尸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