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懿侧头盯着玄色衣袖里露出来的冷白手腕,视线又顺着手臂缓缓上移,最后定格在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庞上。
对方深深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却因隐在黑暗中而让人看不清,虽然放松了力道,但桑懿肩膀上的手却还牢牢地扣着,他没想到阿玄虽然看着有些文弱,身量却并不小,只是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从另一个角度看起来桑懿像是整个人都被笼罩着。
而哪怕是占据上位者的位置,少年看桑懿的目光仍旧是他可以感知到的复杂,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桑懿只觉得那复杂的目光一顿,随即他肩膀上的重量也松了下来。
在桑懿的眼神询问之下,对方那张锋利的薄唇终于裂开一道缝隙,而随即那道缝隙又在桑懿面前猛地闭合,再次勾起了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弧度。
桑懿的目光转向罪魁祸首,秋毫不察的人还在喋喋不休:“我当是有多厉害呢,什么都能让你说上两句,怎么,真到了紧要关头怎么不装了?这次又有什么目的?别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把我们耍得团团转,你顶多……”
被个下仙忽视的愤怒很快把栖风心里升起的一丝愧疚彻底冲没了,这下好不容易抓着机会,他越说越起劲,就差直接给少年脑门上贴上“装模作样”四个大字了。至于还没贴的原因,追本溯源是因为不太敢。
——实在是这人有点太邪性了,明明看起来就是一副出水芙蓉弱官人模样,可一旦离了桑懿,这个人看他们的眼神冷得要掉冰碴子。那种冷不是寒风凛冽强加身上的冷意,而是这双眼睛里自带自带冰原,在看向你的那一秒冰原转移至体内,让你由内而外地发冷。
他说不太清楚这种感觉,直觉告诉他应该敬而远之,但私心里又觉得这人过于嚣张欠教训,特别是装模作样博取同情的时候,看得栖风恨不得将之大刀砍八段。
正好那些恼人的冰棱不知什么原因都退开了,瞬间开阔的视野更方便他发挥,正当他准备继续激情输出之际,那个老倒霉蛋温名扬又是一惊一乍地大喊起来。
“你又怎么了?”栖风一字一顿,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了,刀子般的眼神飞过去,给人一种“要是没事你就完蛋了”的威胁之意。
但很不凑巧,温名扬看不懂眼色,他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蹲在地上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有神的眼睛此时慌乱的四处张望。要换做之前,早在栖风开口的一瞬间就已经打好腹稿长篇大论为自己正名了,而不是如当下一般,面对明显语气不好的质问却有所顾忌,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
给了少年一个满含歉意的眼神,桑懿缓步走到温名扬面前,也跟他一起蹲下,半安慰半试探着问他:“温道长可是看到了什么?”
这话话稍稍将温名扬的神智拉回来,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没什么变化的红灯笼,随即又以极快的速度低下头,摇了摇脑袋,便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桑懿随着他的眼神也看了一眼,心中疑惑窦生,还没等他理出来什么,栖风倒是嗤笑起来,他摩挲着手里的剑,语气森冷。
“你是不是想说一直跟着我们,不知道怎么就遇见了什么不可解释的东西吧?”
话音刚落,温名扬如同被闪电劈过,整个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把头低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就是这一个动作,他手背上发黑流血的伤口彻底暴露在桑懿眼前。那伤口如同稚子信手涂鸦,杂乱无章,根本毫无规律可言,伤口有碗底大,最严重的地方甚至都能隐约看到如注血流下的森森白骨。
只是一眼,桑懿便可以断定,这已经是温名扬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了,若是换了其他不懂道术的普通人,这个时候恐怕已经化为一滩黑水。
得不到回答,栖风气得发笑,真是一个两个都敢不把他这个神官放在眼里了,虽然表面还要维持神官的风度,但他的嘴没这么能忍。
只见他冷冷斜睨着温名扬,仿佛多给对方一个眼神都是多余,说话也越发不客气起来:“怎么,被我说中了,心虚了?再说了,就算是真的遇见了什么东西,难道对方的意图就只是吓唬一下你而已吗?”
沉思间,桑懿只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干而脆的物体,他不由得挪开脚,低头望去,只见一把树叶安静的躺在他脚边。
说是树叶,其实也并不尽然,不过一臂的长度里起码九成被灼烧碳化成蜷曲的黑色,另外一成星星点点的黑点随处可见,早已经认不出本来的样子,若不是还有两片蔫黄耷拉着的完整叶片附在上头,桑懿可能一时都认不出来。
这个形状,不像是人或兽能做出来的,倒像是……
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温热触感慢慢涌上来,伴随着某些残缺画面飞速略过,最后画面定格在水滴落下溅起的水花上。一瞬间,桑懿瞳孔微缩,他半跪在尚处于惊惧之中的温名扬跟前,眼神越过颤抖的肩膀去搜寻能够证实自己猜想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