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渺的父母没什么文化，母亲只上了几年小学，父亲念到了初中一年级。

年轻的时候两人到城里打工，林父在工地上干活、林母就在工地上做饭，他们能接触到学历最高的人是高考完趁着暑假来工地打工的准大学生。

那时林母刚查出怀孕，她身体不错，所以依然每天跟其他工人的媳妇一起洗衣做饭，准大学生的录取通知书送来工地的时候，她用粗糙的手摸了又摸，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大学的存在。

她开始为还没出生的林知渺操心，向那位高三生自己工地上其他已经当过学生家长的工友取经，想要让自己的孩子以后也能收到那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她甚至很快给那未出生的孩子取好了名字。

林知。知识的知，她将对孩子的期望寄托在了名字里，她也看好孩子未来的小学、初中、高中学校，那是在他们能力范围之内能上的最好的学校。

后来，准大学生开学了，去了另一座城市，那是一所很好的学校，林母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位重点大学的年轻人了，却没想到仅一个月后，他就再次出现在了工地上。

大学生是晚上十点来的，工地刚下班没多久，大部分的人已经冲回工地宿舍洗漱，林父林母牵着手慢慢往回走，就在这时看见了那个站在吊塔下的身影。

那孩子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意气风发，他佝偻着背，安静地看着吊塔上一闪一闪的光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主动跟大学生打了招呼，坐在彩钢板搭出来的宿舍里，听这位从初中到高中一直以第一名的身份出现在亲朋好友口中的大一新生诉说高手如云的大学、述说那些自己努力了也听不懂、其他同学却在高中就已经学过的课程、述说他内心的焦虑和不快乐……

两口子听得很认真，但他们并不太能理解，在他们看来最难的事情就是四十度的天攀在脚手架上干活，学生学习当然会辛苦，但怎么会痛苦呢？

大学生跟熟悉的人讲完就离开了，他们以为他会回家，但第二天天还没亮，上工的工友就在工地外的河边发现了已经没了呼吸的年轻人。

那个曾经的天之骄子，因为见识到了更广阔的天地、突然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了，他选择结束这短暂的一生。

林父林母虽然依旧理解不了，但他们被吓到了。

那位被他们作为未来孩子榜样的年轻人，去世前一晚向他们倾述的话一直在他们的耳边回响，林母时常看着写在白纸上的“林知”两个字发呆，只有她的丈夫知道她在想什么。

生产前一晚，白纸上的名字后多了一个字，林知变成了林知渺。

渺，渺小的意思，也有广大浩渺的意思。

夫妻俩没学过什么《赤壁赋》，但他们翻了几个月的字典，选出了这么个矛盾的字，加在了原本寄予了希望的名字后。

过去的他们希望孩子未来认真学习知识，现在他们希望孩子认识到人之于世界的渺小，只有清晰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才会拥有“浩渺”的未来。

林知渺听到的第一个大道理，就是他名字的含义——从他懂事开始父母就时常给他念叨。

“所以我最开始因为你的名字对你产生的微妙情感……其实是我会错意了。”

夜里，方粟跟林知渺赤裸地躺在床边地毯上，看着阁楼的天窗玻璃一点点被雪粒覆盖。

林知渺不知道方粟对他的名字还有过其他的想法，现在听他这样说、再联系方粟的名字一想，立刻就明白了方粟之前大概会怎样揣测他的名字，伸手在方粟光滑的下巴上安抚地摸了摸：“为什么你从来都没给我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