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伤到了头部,手术的费用对陈栖而言,是一笔天文数字。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亲朋好友,医院还减免了一部分前,手术费才堪堪凑齐。
手术很成功,但术后才是最关键的时候。爸爸变得和孩子一样,乱发脾气,无理取闹,很多事也记不清了。警察来医院调查的时候,也没办法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反而吓得他一直哭。
与之相反的是陈栖,他要一天二十四小时照顾爸爸,两人的身份简直掉了个个儿,原本的小哭包要拼命忍住眼泪,还要和一个大人一样,撑起他和爸爸的世界。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救回爸爸。
学校里知道陈栖家里发生的事情,来医院看望过他们,还组织师生捐款。
连陈栖小学的李校长和陈老师也来过医院。
陈老师,就是陈西的爸爸,也是学校的总务部主任。
他上小学的时候,陈老师一直非常关照他,虽然他儿子一直偷偷欺负陈栖。
曾经,是这个陈老师牵着陈西的手,叮嘱陈西要多照顾他。
也是这个陈老师,在他受够陈西的霸凌,找过去的时候,轻描淡写的一句“我会好好教训他的”把自己打发了。
但除了这点,陈老师一直都很关心他。
在高考之前,他一直都很尊重这位不授课的老师,直到高考后。
陈西在聚会时喝多了酒,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其中就有陈老师贪污贫困补贴。
他还抱怨,班里有个同学和他名字很像,为了冒领补贴,他甚至还要学那个同学的字迹。
“但是我一开始学不会,就找借口欺负他,让他在保证书上签字,里面换成补贴的材料,让他自己签字。”
这个“和他名字很像的同学”,很快就被熟悉的人猜到了是陈栖。
虽然学校很快除了公告,澄清这是谣言,并因为陈老师教子不严,被记了处分,但有多少人相信这个公告,就不得而知了。
陈栖也不信公告。
他想到三四年级的时候,陈西热衷于纠结一伙人强迫他写“保证书”,其中涵盖了“不能喂养学校外的那只小黑猫”、“上课不准回答问题”、“不准和同班那个漂亮的女同学说话”、“见了他们要学小狗叫”……
为了不挨揍,他能答应的都答应了,除了那只小黑猫。
他把小黑猫送给了一个买菜的老奶奶,小猫后来被养得很好,不需要和他一起吃苦。
原来,那些无理取闹,幼稚无比的保证书,还有这样的作用。
陈栖去找过陈西,想问清楚这件事,换来的只有一顿殴打。
陈西现在打人不像小时候那样往脸上招呼,而是专挑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陈栖还要庆幸自己没有伤到脸,爸爸一天要打三份工,已经很累了,看到他被人欺负,一定会很难过。
再者,他上网搜过,贫困补助一年最多也就一两千,他不会放弃调查,但不想因为这事让爸爸担心。
***
陈栖的小学和初中是九年一贯制,小学的校长虽然只管小学范围,但代表的是一小和一附中。
两人表现得非常关心,问了很多关于爸爸的问题,鼓励陈栖一定要坚强。
李校长叹气:“老陈如果当时没有立即昏迷,给医院打个电话,可能情况还能好点。”
陈栖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的关心,他那时候还不知道,爸爸出事前一直在联系陈老师,只以为这是一场意外。
十八岁的少年,还没体会过人心险恶,在看似真诚的关心下,想到这段时间高中的老师和同学自发来医院看望,情绪上涌,眼眶通红。
“我爸的手机被摔坏了,他就算醒着,也没办法自己打电话。”
陈老师听闻,建议:“我有认识的维修店,你要信得过我,就把手机给我,我去帮你爸爸修。”
陈栖心里那一丝还没消弭的怀疑,促使他拒绝了。
两人也没有勉强,给陈栖留了两千块钱,很快就走了。
陈栖折返会病房,却发现爸爸的情况又开始反复了,情况还十分危急。
医生欲言又止,在这么紧急的时候,说出的话却十分艰难:“需要二次手术。”
陈栖在那段日子里,反反复复的感觉天塌。
他哽咽的挨个借钱,却已经没有什么人愿意借给他们了。
他们家,好像在反复的经历苦难。
妈妈生病的时候,爸爸卖掉了房子,还欠了一屁股债。妈妈最后发现救治无望,不想继续拖累他们,选择了自己结束生命。
他回到病房,却见爸爸已经是弥留之际。
明明他已经意识不清了,却不知道哪里来的意志力,把身上所有的管子和治疗仪器全都拔了下来,包括呼吸机。
同病房的病人家属,平静而冷漠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丝毫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陈栖痛苦到心脏紧锁,鼻涕和眼泪齐流,跌跌撞撞的去找医生。
医生叹口气,把之前吞吞吐吐的话说了出来:“孩子,你以后的路还很长……”
陈爸爸,就在陈栖坚定的“我不放弃”的回答声中,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拖累自己的儿子,也没有留给儿子痛苦选择的机会。
而没过多久,陈栖就被迫连夜逃离了J市。
甚至都不敢和别人有太多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