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小音跌坐在地上,身边是摔碎的、他们仅有的一个破陶碗的碎片。
她捂着手腕,眼眶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千宸,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千宸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把桌子擦干净些,没想到这碗没放稳……还划伤了手……”
她说着,伸出白皙的手腕,上面果然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千宸眉头紧锁。他并未看到事情经过,但直觉告诉他,这“意外”未免太刻意。他冷淡道:“无妨,一个碗而已。你的手……”
他话音未落,小音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关怀,眼中泪光更盛,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又“哎哟”一声,似乎扭到了脚踝,身体一歪,就朝着千宸坐着的床边倒去!
距离太近,事出突然。千宸重伤之下,反应不及,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小音便“恰好”跌进了他的臂弯里,额头几乎抵上他的肩膀。
一股淡淡的、有些甜腻的花香气味钻入千宸的鼻端。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近在咫尺的千宸,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声音细若蚊蚋:“多、多谢千宸大哥……”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一暗。
念念抱着一捧新鲜的蕨菜,站在门口。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僵住了。
她看到的画面是:小音半靠在千宸的怀里,千宸的手扶着她。两人距离极近,小音仰着脸,脸颊绯红,眼神含羞带怯。而千宸……虽然没有更多表情,但也没有立刻推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念念手中的蕨菜,有几根掉在了地上。她听不到声音,但眼前的画面,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她的眼底,直扎心口。
千宸立刻察觉到了念念的视线。他心中一惊,猛地将小音推开,力道有些大。小音“惊呼”一声,踉跄着退后两步,差点再次摔倒,脸上满是“错愕”和“受伤”。
“念念……”千宸开口,想解释。
但念念已经低下头,快步走进来,将怀里的蕨菜放在灶台边,然后默默蹲下身,去捡地上掉落的菜叶和破碎的陶片。她的动作很稳,侧脸平静,甚至没有看千宸和小音一眼。
可千宸却清晰地看到,她垂下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捡拾碎片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一股莫名的慌乱攫住了千宸的心。他想说什么,却见念念已经收拾好碎片,站起身,对他和小音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极其礼貌、却无比疏离的点头——然后便转身走到屋外,开始清洗那些蕨菜。
她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千宸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跟出去,但胸口的伤处传来一阵闷痛,让他一时无法起身。
他看向还站在原地、一副泫然欲泣模样的小音,眼神骤然冰冷如刀。
小音被他看得心中一寒,但随即又涌上更深的得意和恶毒。她怯生生地开口:“千宸大哥……念念姐姐是不是……误会了?都是我不好……我、我去跟她解释……”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必。”千宸的声音冷硬,“你留在这里。”
他不想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再有机会靠近念念,说任何话。
但妙音的计划,又岂会只有这一环?
傍晚,念念在溪边清洗野菜。小音端着一个木盆,也“恰好”来到溪边。
念念看了她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继续洗自己的菜。
小音一边慢吞吞地洗着盆里并不脏的布巾,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念念。
这个凡人女子,确实有几分姿色,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生厌。难怪能迷惑千宸殿下。
她忽然“哎呀”一声,手中的布巾脱手,顺着溪水漂到了念念手边。
念念下意识地捡起来,递还给她。
小音接过,对念念露出一个感激又带着歉意的笑容。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确认千宸不在附近,脸上露出欲言又止、十分为难的神色。
念念疑惑地看着她。
小音咬了咬嘴唇,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她放下木盆,对着念念,开始用手比划。
她的“手语”很笨拙,显然是临时模仿念念的,但意思却表达得清晰而恶毒。
她先指了指木屋的方向,做出“宸”的口型,然后竖起大拇指,表示“很好”、“很厉害”。
接着,她双手合十放在脸颊边,做出“睡觉”、“做梦”的样子,然后手指指向天空,表情变得憧憬而温柔。
最后,她用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看形状,似乎是个女子,然后双手捧心,做出“深爱”、“思念”的表情。
做完这些,她看向念念,指了指念念自己,然后摇了摇头,双手摊开,做出“不是”、“替代”或者“怜悯”的手势,脸上带着深深的同情和惋惜。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千宸不是普通人,他心中深爱着另一个女子(在天上),对念念你,只是怜悯和责任,或许……只是把你当成替代品。
念念洗菜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溪水冰凉,从她指缝间流过。可她觉得,比溪水更冷的,是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千宸昏迷时,那一声声痛苦而深情的“听雪”……
千宸偶尔望向远方时,眼中那她看不懂的深邃和复杂……
千宸对她好,教她东西,保护她……却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无法逾越的距离……
还有下午,他扶住小音时,那短暂的、没有立刻推开的一幕……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细节,连同小音此刻“告知”的“真相”,像无数碎片,在她脑海中轰然拼凑,指向一个让她心脏绞痛、几乎无法呼吸的结论。
原来……是这样吗?
她一直感受到的那份温暖之下的疏离,那份呵护之中的克制,那份好背后的沉重……原来,并非她的错觉。
她只是一个被怜悯的、或许还被当成了别人影子的……凡人。
念念的脸色,在暮色中一点点苍白下去。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摇晃的、模糊的倒影。那倒影里的眼睛,空洞而失神。
小音看着她的反应,心中快意无比。
她假装慌乱地摆摆手,做出“对不起”、“我不该说”的手势,然后匆匆端起木盆,像是害怕被千宸发现一样,快步离开了溪边。
念念一个人,在渐渐昏暗的天色里,在潺潺的溪水边,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风带来凉意,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她才像是猛然惊醒,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将脸埋进了冰冷的溪水里。
不是流泪。她流不出泪。
只是那水,刺骨地寒,寒到了心里。
当晚,木屋内的气氛异常沉闷。
念念煮好了蕨菜汤,沉默地分好。递给千宸时,她的手指避开了与他的任何接触,眼神低垂,没有看他。
吃饭时,她也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对宸偶尔投来的、带着担忧和探寻的目光,视而不见。
千宸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他知道,念念误会了,而且误会得很深。
他想解释下午的事,可张开嘴,却发现无从说起。难道要当着这个“小音”的面,说“是她故意摔倒,我不得已才扶了一下”?
这听起来像推诿,而且可能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更加作态。
他只能沉默。
而小音则“乖巧”地坐在角落,小口吃着东西,偶尔偷偷看一眼千宸,又飞快地低下头,一副怯生生又满心依赖的模样。
这画面落在念念眼里,更像是一根刺。
夜里,念念依旧睡在靠近门口的地铺上。但这一次,她背对着千宸的床铺,蜷缩着身体,将自己裹得紧紧的,仿佛要隔绝一切。
千宸躺在床上,听着她那边传来极其轻微、却明显不同于往日安宁的呼吸声,胸口闷痛,辗转难眠。
他望着黑暗中的屋顶破洞漏下的几点星光,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力。
他该如何告诉她?
告诉她,他心中确实有愧,有执念,但那是对天界那个唤醒他、又被他亲手送走的“听雪”?
而眼前的她,这个叫念念的凡人女子,不知何时,已带着她独有的坚韧和温暖,悄无声息地在他冰封的心墙上,凿开了一道裂缝,照进了他从未想象过的光?
仙凡之隔,历劫之命,前尘往事……这些沉重的枷锁横亘其间。他自己尚且理不清,剪不断,又如何能向她言明?
更何况,还有一个身份不明、显然不怀好意的“小音”在侧。
黑暗中,千宸的拳头缓缓握紧,又无力地松开。伤口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份无处安放、又无法言说的焦灼,和看着念念疏离背影时,那尖锐的失落与心疼。
而另一边,看似睡着的念念,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门缝外漏进来的、冰冷的一线月光。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溪水的寒意,而心底那片刚刚萌芽、尚未命名的温暖与期待,正在那寒意中,一点点冻结、龟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