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洗完衣物,端着木盆站起身,回头看向木屋门口。宸依然站在那里,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脸上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不清。
她对他笑了笑,用口型无声地问:“进去吗?”
千宸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回屋内。
念念端着盆跟上去,心里想着晚上该煮点什么,千宸需要多补补。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她刚才洗衣的溪流上游不远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一双冰冷的、带着怨毒和算计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木屋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那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三天后的午后,阳光透过木屋破损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千宸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根念念削好的木棍,正在教念念用炭灰在平整的石板上画一些简单的纹路。
他的声音低沉而耐心:“这是‘水’,这是‘火’……记住形状,以后若需要,可以这样写。”
念念跪坐在他对面的草垫上,听得极其认真,手指跟着他的笔画在空中虚描。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求知欲。屋内弥漫着草药淡淡的苦涩气息,混合着阳光晒暖木头的干燥味道,还有念念身上那股清冽的、属于山野草木的干净气息。
千宸的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心头那阵熟悉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再次泛起。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石板上的炭痕。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千宸的耳朵微微一动,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如今虽重伤未愈,仙力几乎被封,但属于战神的警觉本能仍在。
念念也听到了,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紧接着,是一声更加清晰的、带着痛苦意味的闷哼,然后是什么东西软软倒地的声音。
念念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担忧。她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用眼神询问千宸。
千宸眉头微蹙。这深山老林,废弃猎户木屋,寻常人迹罕至。会是谁?他心中警铃微响,但看着念念清澈担忧的眼睛,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而且,若真是遇险的凡人,见死不救,也非他所愿。
“小心些。”他低声叮嘱,自己也撑着床沿,试图站起来。
动作牵动了胸腹间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还是咬牙稳住了身形。
念念点点头,快步走到门边,小心地拉开虚掩的木门。
门外不远处,靠近溪边的草丛里,果然倒伏着一个身影。看衣着,像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粗布衣裙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散乱,背对着木屋,一动不动。
念念连忙跑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那女子的肩膀。
女子毫无反应。
念念费力地将她翻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憔悴却难掩清秀的脸庞,眼睛紧闭,嘴唇干裂,额角有一小块擦伤,渗着血丝。
她的呼吸很微弱,身体冰凉。
是个落难的姑娘。
念念的心立刻揪紧了。她抬头看向门口,宸已经扶着门框,慢慢挪了出来,正警惕地打量着这边。
念念指了指地上的女子,又做了个“晕倒”和“冷”的手势,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求助。
千宸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留片刻。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气息微弱,看起来确实像个遭遇不幸的普通凡人女子。
但他心中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太巧了。
“先扶进来吧。”他最终说道。无论如何,不能让人死在门口。
念念如释重负,连忙点头。
她试了试,发现自己一个人很难扶起这个昏迷的女子。千宸想上前帮忙,但刚迈出一步,就因伤口疼痛而身形一晃。
“你别动!”念念用口型急切地阻止,自己咬咬牙,半拖半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女子一点点挪进了木屋,安置在屋内另一处相对干燥、铺了干草的角落。
她忙前忙后,打来干净的溪水,用布巾沾湿,小心翼翼地擦拭女子脸上的污渍和额角的伤口。
又翻出他们仅存的一点、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晒干的野果肉,捣碎了想喂给她,但女子牙关紧闭,喂不进去。
千宸坐在床边,默默看着念念忙碌。她的善良和毫无保留的付出,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在他心上,又酸又暖。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女子嘤咛一声,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含着水光、带着惊惶无助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破旧的屋顶,然后视线转到蹲在她身边的念念脸上,又缓缓移到坐在床边的宸身上。
“这……这是哪里?”她的声音细弱沙哑,带着哭腔,“你们……是谁?”
念念见她醒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连忙用手势比划,试图告诉她这里是安全的,又指指外面,做出寻找和摔倒的样子。
女子看着念念的手势,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我……我叫小音。”
她抽噎着说,“本是去山外投靠远房表亲,没想到在山里迷了路,又遇上了野兽追赶……慌不择路,摔下了山坡……多谢两位恩人相救……”
说着,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因“虚弱”而再次跌坐回去,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念念赶紧扶住她,连连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好好休息。
千宸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自称“小音”的女子身上。她的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表情动作也无可挑剔,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感激表现得淋漓尽致。
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一种极其细微的、违和的感觉,萦绕不散。
“既已醒来,便无大碍。”
千宸开口,声音平淡,“此处乃深山废弃之所,我等亦是暂居。姑娘既已脱险,待体力稍复,还是尽早寻路出山为好。”
这话说得客气,但其中的疏离和送客之意,已十分明显。
小音——妙音仙子心中暗恨。
这千宸,对那个小贱人温柔备至,对她这个“落难孤女”却如此冷淡戒备!但她脸上却露出更加惶恐凄楚的神色,泪水涟涟:“恩人……小音如今孤身一人,实在不知该去往何处……这山林如此可怕,我……我不敢独自走了……求恩人收留几日,只要几日就好……等我缓过劲来,一定离开,绝不拖累恩人!”
她说着,竟挣扎着跪坐起来,要向千宸磕头。
念念哪里见得这个,连忙按住她,回头看向千宸,眼中满是恳求。
她用手势急切地比划:她伤还没好,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就让她住几天吧,我们可以多一个人找吃的……
千宸看着念念清澈见底、写满善良和担忧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暗自叹了口气。罢了,就几日,自己多加留意便是。
“既如此,你便暂留几日。”他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此处简陋,食物匮乏,姑娘需有准备。”
小音立刻破涕为笑,连连点头:“多谢恩人!多谢恩人!小音什么苦都能吃,绝不会给恩人添麻烦的!”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千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
念念见她答应留下,也松了口气,对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然而,这看似和谐的收留,却成了木屋平静生活被彻底打破的开始。
小音的“柔弱”和“勤快”超乎想象。她抢着帮念念做一切杂事——生火、打水、收拾屋子。
但她总是“不小心”地将事情搞砸。比如打水时“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桶摔进溪里,惊呼声引得千宸不得不注目;比如生火时被烟呛得“泪流满面”,楚楚可怜地看向千宸的方向;比如收拾时“虚弱”地晃了晃,差点摔倒,总是“恰好”离千宸很近。
而她对千宸的态度,更是殷勤得过分。
千宸只是咳嗽一声,她便立刻关切地询问是否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千宸偶尔起身活动,她便“自然而然”地想要上前搀扶,手指几乎要碰到千宸的手臂。
她的目光总是追随着千宸,那眼神里的依赖和仰慕,几乎要溢出来。
念念起初并未在意,只觉得这个“小音”姑娘胆子小,又感激他们,所以格外热情。她甚至因为多了一个能“说话”(虽然主要是小音在说,她用手势和表情回应)的同伴,而感到些许高兴。
千宸的冷淡,她也只当是他重伤未愈,心情不佳,或者天性如此。
直到那天下午。
念念去屋后不远处采摘一些新发现的、可以食用的嫩蕨菜。千宸在屋内闭目调息,试图引导体内微乎其微的仙力,加速伤势愈合。小音则在屋内“擦拭”那张破桌子。
忽然,屋内传来一声惊呼,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千宸倏然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