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谷的焦土之上,残存的药香混杂着血腥与尘土,刺入鼻腔。
沈渡强撑着身体,胸口的剧痛如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看也没看自己身上的伤,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下达着一道道命令。
“陆远,带谷主先撤,去城西的暗桩,那里安全。”
“是,大人……”陆远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脸上写满了不甘和自责。
沈渡的目光扫过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陆远身体一震,咬着牙,搀扶起元气大伤、面如金纸的谷主沈启元,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
很快,几道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沈渡身边,是锦衣卫的暗部,只听命于他一人。
“查。”沈渡只说了一个字。
“大人,对方做得非常干净,沿途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就像一群凭空出现的影子。”一名暗部低声回禀,语气中带着一丝挫败。
沈渡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闭上眼,脑海里疯狂回溯着药谷遇袭的每一个细节。那群黑衣人的身法、武器、配合……无一不显示出他们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这种素质的队伍,绝不是寻常江湖势力或某个官员能养得起的。
他们带走清沅,抢走秘典,目的明确,行动高效。
沈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急,头脑越要清醒。他蜷曲的手指猛地张开,似乎想抓住什么虚无的线索。
等等……
他脑中闪过一个画面。一名黑衣人撤退时,腰间一个不起眼的香囊蹭过一株被烧焦的草药。当时他并未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香囊的样式……
“追查一种苏合香,混有龙涎,专供内廷佛堂。”沈渡的声音沙哑,但指令清晰无比,“另外,给我绘制出他们撤离的所有可能路线图,比对我朝所有皇子、勋贵的京郊别院和秘密据点分布。”
暗部领命,身影再次消失。
沈渡独自站在废墟中,冷风吹动他破损的衣袍。他知道,对方既然敢动药谷,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常规的追查,只会是徒劳。
他必须行险棋。
两天后,京城,一条人声鼎沸的小巷深处。
一家不起眼的羊汤馆里,沈渡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青色布衣,头戴斗笠,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他面色苍白,气息比平时弱了许多,但那双眼睛,却像潜伏在暗处的孤狼,锐利得骇人。
一个驼背的老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走过来,放在他桌上。
老头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店家。他放下碗,用沾满油污的抹布擦了擦桌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客官,天冷,喝碗汤,暖暖身子。”
沈渡没有动。
老头的手指在桌面上,用汤水不着痕迹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是皇帝亲卫的最高密语。
沈渡的眼皮动了动,压低声音:“东西呢?”
老头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抹精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事,迅速塞到了沈渡的手边,压在碗下。
“陛下说,这把刀,用了太久,也该见见血了。”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他还说,让你放手去做,无论牵扯到谁,都无需顾忌。”
说完,老头又恢复了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佝偻着背,慢悠悠地走回了后厨。
沈渡的手指触碰到那个冰凉的物事,隔着油纸,他能感觉到里面卷轴的轮廓。
皇帝……竟然一直都知道?
回到锦衣卫的一处绝密安全屋,沈渡屏退了所有人。
他点燃桌上的烛火,豆大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了那份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
那不是圣旨,而是一份密旨。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是皇帝的亲笔。
沈渡的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一寸寸往下移动,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被无法抑制的震惊所取代。
密旨上写得清清楚楚,皇帝早在十年前,便知道了“蚀骨”之毒的存在。此毒源自前朝,曾是用于控制死士的禁术,诡异霸道。大晏立国后,此毒方子便已失传,没想到竟会重现人间。
皇帝一直怀疑,朝中有一股看不见的势力,在利用这种毒物培植党羽,图谋不轨。他派人暗中调查多年,却始终无法触及其核心。
这股势力隐藏得太深,行事太隐秘。
密旨的最后,是皇帝用朱砂笔写下的一行字,字迹凌厉,仿佛要穿透纸背。
“沈渡,朕赐你特权,脱离锦衣卫编制,此案由你全权查办。凡涉此案者,无论宗室皇亲,亦或朝中重臣,皆可先斩后奏。朕要的,是真相,是根除毒瘤,还大晏一个朗朗乾坤!”
“轰”的一声,沈渡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用来对付那些明面上的政敌。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更是皇帝藏在鞘中最深的那柄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鞘。一旦出鞘,便要斩断这王朝最深处的腐肉!
皇帝的城府,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这不仅仅是一份授权,更是一份托付,一份将整个王朝安危压在他一人身上的沉重托付。
一直以来,他受制于朝堂规则,受制于各方势力的掣肘,许多调查都无法深入。但现在,皇帝给了他一把足以斩断一切束缚的利剑。
胸口的剧痛似乎在这一刻都减轻了许多。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从他心底涌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这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的家族复仇,更是为了被卷入这场风暴中心的苏清沅!
沈渡紧紧捏着那份密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夜色中巍峨的皇城轮廓。
有了这道密旨,他就等于拥有了皇帝的绝对信任和无上权力。他不再需要顾忌宁王,也不需要顾忌任何一个皇子。
他将成为一个游离于所有规则之外的影子,一把悬在所有阴谋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幕后的黑手,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吗?
沈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苏清沅的安危,蚀骨的解药,苏家的冤案,还有这颠覆朝堂的巨大阴谋……所有的线索,都将由他亲手一一揭开。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京城东北方向。
那里,是大皇子府邸所在的位置。
一个看似与世无争,温厚纯良,从不参与夺嫡之争的皇子。
沈渡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危险。
清沅,等我。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枯叶,敲打在北镇抚司紧闭的窗棂上。
沈渡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如松,那份来自皇宫深处的密旨已被他贴身收好,但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烙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清沅,等我。”
这句低语消散在风中,沈渡的眼神却已没有半分温情,只剩下比寒冬更冷的决绝。
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来人!”
冰冷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几道黑影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鸦雀无声。
这些人,不属于锦衣卫的任何一个编制,他们是“影子”,是沈渡耗费数年心血,动用无数资源培养的暗棋,只听他一人的号令。
过去,动用他们需要冒着被皇帝猜忌的风险。
但现在,有了那道密旨,他们便是皇帝赐予他最锋利的刀。
“传我命令。”沈渡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即刻启用‘天罗’计划,所有潜伏在京城及周边的影子,全部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