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路已断。
而前方,药谷深处那奇异的药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正随着山风,幽幽传来。
这条通往救赎的道路,似乎并非一片坦途。
它通向的,究竟是解药所在的圣地,还是另一个早已布好的,更凶险的战场?
石门轰然落下,彻底隔绝了退路,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前方,是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小径,幽深而静谧。
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不再是先前那般带有攻击性的霸道,而是温润醇厚,沁人心脾。可在这药香之中,苏清沅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沈渡,你的伤!”苏清沅扶住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箭矢还插在他的后肩,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衫,将深色的飞鱼服染得更加暗沉。
“无妨。”沈渡推开她的手,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却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先往前走。”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苏清沅看到,他握着绣春刀的手,指节已经因过分用力而泛白。
他体内的“蚀骨”之毒,快要压不住了。
陆远和几名锦衣卫心腹也围了上来,个个神情凝重。此地诡异,指挥使又身受重伤,可谓是前狼后虎。
“大人,属下背您!”陆远急道。
“闭嘴。”沈渡冷斥一声,目光如刀,扫向小径深处,“都警醒点,这里……不对劲。”
众人心中一凛。
一路行来,谷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宛如世外桃源。无数在外界早已绝迹的珍稀药草,在这里却像是寻常花草般,随处可见。
但这片仙境,却死气沉沉。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一个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药圃,带起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诡异。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巨大的三层木楼。楼上悬挂着一块古朴的牌匾,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药庐。
血腥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听到了兵刃交击的脆响和沉闷的打斗声!
沈渡眼神一厉,顾不得伤势,身形一晃便朝着药庐掠去。
“大人!”陆远等人大惊,连忙跟上。
苏清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也加快了脚步。
药庐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数名黑衣人正围攻着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老者。
那老者身形清瘦,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手中没有兵器,只凭着一套飘忽诡异的身法在围攻中闪转腾挪,不时抓起手边的药材、药罐砸向敌人,竟一时未落下风。
但他的体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动作间渐显迟滞。
一名黑衣人抓住破绽,长刀直劈老者面门!
“找死!”
一声冰冷的低喝,如同地狱传来的索命梵音。
沈渡到了。
他甚至没有拔出绣春刀,只用刀鞘,便如一道黑色闪电,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那致命一刀。
“铛!”
巨大的力道将那黑衣人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
所有黑衣人都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当他们看清沈渡身上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时,每个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缩。
“锦衣卫?”
“撤!”
为首的黑衣人极为果断,没有一丝恋战的意思,一个手势下去,所有人立刻抽身,如鬼魅般朝药庐后门退去。
“想走?”沈渡冷笑,身上杀气暴涨。他正要追击,后肩的伤口猛地一疼,一股黑气顺着经脉上涌,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别追了!”苏清沅冲了进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的毒要发作了!”
几乎是同时,陆远带着人堵住了后门。但那些黑衣人身法奇特,竟直接撞破窗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茂密的药林之中。
药庐内,瞬间恢复了死寂。
沈渡强撑着身体,目光转向那位被解救的老者。
而那老者,从沈渡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愣在了原地。他没有看那些逃走的黑衣人,一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渡,仿佛要将他看穿。
他的眼神太复杂了。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深不见底的悲恸。
“你是……谁?”沈渡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地问道。他能感觉到,这老者没有敌意,但那种仿佛跨越了十几年生死岁月的注视,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老者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哆嗦着,一步步朝沈渡走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渡腰间。那里挂着一枚半月形的墨色玉佩,是沈渡身上唯一的饰物,也是他父母留给他的遗物。
看到那块玉佩,老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眼中瞬间涌上泪光。
“这块‘玄月佩’……你姓沈?”老者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敢确定的期盼。
沈渡的身体一僵。
这玉佩的名字,除了沈家嫡系,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你到底是谁?”沈渡追问道,握着刀柄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想要触摸沈渡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仰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像,太像了……你和你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我是你的叔父,沈启元啊!”
轰!
沈渡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一片空白。
叔父?
沈启元?
那个在十多年前,与父亲一同被冠以谋逆之罪,满门抄斩,尸骨无存的叔父?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沈渡下意识地反驳,“我叔父……他早就已经……”
“是假的!死是假的!”沈启元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当年你父亲察觉到不对,提前安排了金蝉脱壳之计,让我带着沈家最重要的东西逃了出来!我本想安顿好之后就回去找你们,可没想到……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他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沈渡僵在原地,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神智。后肩的箭伤,体内翻江倒海的剧毒,都不及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叔父的老人带来的震撼。
原来,他不是这世上唯一的沈家人了。
就在这时,沈渡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蚀骨”之毒,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身形一软,便要倒下。
“沈渡!”苏清沅大惊,连忙扶住他,同时飞快地从怀中取出银针。
“是‘蚀骨’!”沈启元看到那口黑血,脸色瞬间大变,“他们果然还是对你下手了!”
他冲上前来,一把抓住沈渡的手腕,三指搭脉,神情愈发凝重。
苏清沅没有理会他,她神情专注,手法快如闪电,一根根银针精准地刺入沈渡胸前的几处大穴,试图延缓毒素的扩散。
沈启元本想阻止,可见到她的施针手法,却猛地顿住了。
他死死盯着苏清沅的动作,眼神从最初的惊疑,慢慢变成了骇然。
“这……这是……‘逆脉金针’?”沈启元失声喊道,“这套针法早已失传,你怎么会?!”
苏清沅手下不停,头也不抬地冷声回答:“家传的。”
“家传?”沈启元愣住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在苏清沅清冷而专注的脸上逡巡,一个尘封了十几年的名字,猛地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你……你姓苏?”他颤声问道。
苏清沅最后一针落下,沈渡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她这才抬起头,看向这个神秘的老人,眼中带着警惕:“你认识我?”
“何止是认识!”沈启元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抓住苏清沅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都感到了疼痛。
“你父亲,可是太医院院首,苏正和?!”
苏清沅瞳孔骤缩。
“我们有救了……沈家有救了!”沈启元像是疯了一样,又哭又笑,“阿渡,你不会死了!我们有解药了!”
他语无伦次地指着苏清沅,又指着昏迷的沈渡,声音里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
“当年,我与你父亲是至交好友!正是我们两人,联手发现了‘蚀骨’之毒的秘密,并且找到了解毒的方向!”
“这毒的解药,必须由我沈家的‘药王典’和你们苏家的‘逆脉金针’相互配合,才有一线生机!”
沈启元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炸雷,在苏清沅的心头炸响。
她一直以为,父亲的灭门之祸,源于宫廷斗争的诬陷。
可现在看来,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和复杂!
“当年,我们的研究已经有了突破。可就在关键时刻,你父亲被诬陷下毒,苏家惨遭灭门……而我,也被他们追杀,只能躲在这药谷之中,苟延残喘。”
沈启元眼中燃烧着希望的火焰,也燃烧着滔天的恨意。
“他们以为,毁掉了苏家,杀了我,就彻底断了‘蚀骨’的解药线索。”
“他们算错了一步!”
他紧紧盯着苏清沅,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不知道,苏正和还有一个女儿活了下来!”
“而你,就是解开这所有死局的,唯一的钥匙!”